周敏凄然一笑道:“勞煩諸位去跟武将軍說一聲,他不來,我便不走。”
那一個笑容就像挂在枝頭的梨花,于驟風暴雨中顫顫巍巍的掙紮着,終免不了零落在地,讓人心生不忍。
她說完這一句,雙膝微曲,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跪在那一條通往武揚住處的冰涼青石闆路上。
“才人不可!”
“小姐!”
“娘娘!”
衆人同時發出驚呼,那一隊禁軍慌忙避開,不敢受她這一跪。白梨和黃桃夾着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托起來。
“小姐,你這是幹嘛?地上冷,快起來。”黃桃說着,眼已紅了。
周敏晃動肩膀,執意掙開了,她直直望着大門深處那一片蹴踘場和邊上那一棟華美的閣樓。她唯一的希望就在那裏。
紅雨和綠雲已忍不住哭了出來,挨在黃桃和白梨身後,簇擁着周敏跪了下去。
那守門的禁軍,你眼望我眼,也都慌了。他們确實不忍心,天氣這麽冷而她們看起來又那麽嬌弱。先前那一個年輕的禁軍實在看不下去了,再次往閣樓裏跑去,可片刻後,他還是垂着頭回來了,很抱歉的說道:“才人,你快起來吧,武将軍他确實不見客。”
周敏輕輕搖了搖頭,冷得哆哆嗦嗦的說道:“多謝了。我不見到他是不會離開,也不會起來的。”
半個時辰過去了,武揚仍未出現。
周敏的雙腿已經失去了知覺。青石闆滲出寒氣如針尖般綿綿不絕往她骨頭裏鑽。身上的厚衣裳也擋不住呼嘯的寒風。她的全身已凍得僵了,仍緊咬牙關堅持着。
她們默不作聲的跪在寒風中。難受的不僅是她們,守門的禁軍一樣覺得煎熬。
曾經高高在上的宸妃在他們面前卑躬屈膝,并沒有帶來虛榮的滿足感,反而讓他們無所适從,憐意大起。由于不知内情,連帶的對武揚表現出來的鐵石心腸也滿懷憤懑。
天上的烏雲越積越厚,路旁的參天大樹也經受不住大風的摧殘,簌簌抖落漫天枯葉,天色瞬間暗了下來,眼見就要下起冷雨。
那個年輕的護衛忍不住叫道:“我受不了了,哪怕是受罰,我也不管了!才人請起,我放你進去。”
其餘的護衛雖沒有說話,卻都默默往兩旁退了一步,讓出了通往閣樓的路。
周敏冰冷的心因這一句話和他們退的那一步生出了些許暖意。
“多謝了,真的多謝了。”她真心誠意的說道。
“才人請吧。”那年輕的禁軍忙道。
周敏掙紮着站起來,幾乎又要跌倒,好在身邊的黃桃及時攙住了她。白梨她們也好不了多少,渾身打着冷顫,雙腿麻軟。她們扶着周敏,慢慢穿過那道門,緩緩走過那一片枯黃的草坪,來到武揚居住的房門前。
門忽然開了,武揚走了出來,見到周敏等人,略怔了怔。他原想去那邊看看情況,卻沒想到她們已闖了過來。
積蓄已久的雨意,終于化作萬千雨點,從遮天蔽日的烏雲中灑落下來,被寒風一吹,斜斜打在屋檐上。冷冷的雨,在周敏心裏又添了一層凄清之色。
“請進來吧。”武揚站在門邊,待周敏等人進去後,才将門關上。
房内生着一盆燒得旺旺的炭火,溫暖如春。有親随端進熱茶來。
“才人,你這是何苦,你也知道這事兒我做不了主。”武揚望着她們蒼白的面頰,蹦出這麽一句話來。
“武将軍,我也是無路可走,請你發發善心,我不求别的,隻要送一封信出去。”周敏恢複了一點生氣,身子也不那麽難受了。
武揚默然不語了半晌,他是深知内情的,所以一直以來,對周敏滿是鄙夷,堂堂帝妃,竟背着皇帝偷情,這樣的蕩婦,早該浸豬籠了!
及至他真正見到了周敏,卻發現她身上有一種如白月光般純然而清冷的氣息,他無法将她與**的形象聯系起來。
“請恕臣做不到。”他說道。
“我求你了。”周敏眼裏蓄滿了晶瑩的淚珠,言辭真摯而凄切。她如今隻希望她的柔弱無助能激起他的憐意。
周敏很少動用這種隻屬于女人的武器,她還有點瞧不起這種作派的女人。可現在,她别無選擇。
“小姐,你别求他了!不值得!像他這樣鐵石心腸不近情理的人,求也沒用。我們回去吧。”黃桃在一邊憤然說道。她家小姐何曾這樣低聲下氣過,她看得心裏難受極了。
武揚并未在意黃桃對他的指責。他終于決定将他所知道的一則消息透露給了周敏。
“才人其實不用驚慌,太後這兩日間定會來頤苑一趟。”
“此話當真?!”周敏喜出望外的站了起來。
她瞬間就領悟到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太後來頤苑必定是想跟她面談,那麽在此之前,張澤濟就是安全的,他成了太後手上一張最重要的牌。而太後費這麽大精力,必定是顧慮着皇帝的感受。
武揚沒有作進一步解釋,隻道:“此處不宜久留,才人請回。”
周敏壓抑許久的心在這一刻終于得到的釋放,她十分感激的看着武揚說道:“大恩不言謝。往後将軍若有所求,我無不應命。”
武揚淡淡的說道:“才人言重了。臣什麽也沒爲才人做過。”
周敏點了點頭,走出房外。雨依然沒有停,卻見唐秀懷抱着一堆雨傘站在廊下等着她們。
周敏帶着絕處逢生的喜悅,走在深秋的凄風苦雨中,也絲毫不覺凄涼了。她甚至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太後,她已猜到太後找她是爲了什麽。
冷香雪卻并不像她這麽高興,隻因她同樣猜到了太後的意圖。
“你不要擔心,”周敏對冷香雪道。“我自有辦法應付,且這是我唯一逃出生天的機會。”
接着周敏将她的計劃一五一十對冷香雪說了。冷香雪聽得瞪大了眼睛。這個計劃實在太出人意料,可若是能順利進行,的确會是最好的結果。
接下來的幾天,秋雨綿綿不絕,沒日沒夜的下着,氣溫越發寒冷。直到第三日清晨,這一場煩人的秋雨終于收了雨腳,烏雲随風散開,太陽露出了久違的金色光芒。
太後便是在這一天上午鳳駕親臨頤苑。
對于太後的頤苑之行,後宮裏充斥着各種猜測。可隻有深知内情的皇後和淑妃等人,才曉得太後的真實目的。皇後暗自歎息,淑妃興奮不已,趙啓反而并不關心這件事情。
周敏領着頤苑衆人,守在大門處接駕,後又迎往華樓宴息。太後隻帶了貼身的兩名内侍和宮女,她的神色由始至終都十分嚴肅。
“都下去吧。”在華樓的大殿裏坐下,太後發出了第一道指令。
衆人依序退去,殿上隻剩下了太後和周敏兩人。明麗的陽光映得東邊的窗戶一片光亮,卻照不進殿裏來。風停了,周敏竟似聽到了清脆的鳥鳴聲。殿内殿外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周敏不動聲色的等着太後發難。
太後将手裏的熱茶輕輕放過一邊,漫不經心的說道:“你一向聰敏過人,哀家的來意,你想必已猜到了。”
周敏毫不避讓的迎往太後銳利的眼光,淡淡說道:“太後親臨,自然是來要我的命。”
“難道你不該死嗎?”太後厲聲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