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歸甯夜宴



他曲指敲擊着桌面,悄悄化了個訣,面前是殿門後女子緊閉雙眼,俨然一副熟睡的情形,頭半耷着,唇角流着口水,水澤氲濕了衣襟一大片。他不禁皺了皺眉,還真是頗有幾分無奈幾分好笑,也許隻是爲了一時興起的逗弄,也許是在無盡歲月長河中太過寂寞,需要找個樂子來調劑一下生活,總之他親手爲自己制造了一段故事。而這個故事的主角,似乎頗合他的胃口。

他佯裝無知,親自關上殿門,明知接下去的結果,又偏偏什麽都沒看到,眼見着那個睡夢中的女子嘭一聲清脆落地,他撫了撫額,就像被撞上腦門的是他,這一下估計挺痛的吧!女子被痛醒,龇牙咧嘴叫嚣着就要跳起來罵人,他卻是先她一步凝聲疑問道“你是新來的宮女?”他半俯着身,兩人湊的極近,她能感覺到自己耳根都要燒起來,不是沒有與男子親近過,隻是她與之親近的人要麽将她當成兄弟,要麽是親眷,陌生的男子是頭一次。

被他這一問,她幾乎就忘了額上腫起的大包傳來的疼痛,口齒不清支吾道“宮……宮女?……哦,是吧。”她總算清醒過來,将那不确定的語氣立刻又壓了下去,堅定道“見過帝君。”草草行了個禮。那是他見過的最不成禮數的叩拜,他雖也不是個愛計較的主,又是和晚輩。但他是誰,莫說身份,就是單論年紀,小一輩的仙見了他哪個敢不誠惶誠恐,哪個沒有點敬畏,怎麽偏是到了她這裏,這般随意的囫囵過去了?他大人有大量不與她計較,指着熾烈的陽光淺聲道“既是侍候的宮女,總是要做些活的,我這裏雖不比天帝那邊嚴肅,宮規卻是不能荒廢,這樣吧,我也不爲難你,給你些輕松的活,你可莫說出去,若讓其他人知曉我偏袒你,那你就做好卷鋪蓋走人吧。”他這一番說辭完全是在标榜他是個多麽公正的帝君,然而他做的事全然是這樣嗎?她哪裏知曉眼前這人看似無害的臉,腹黑程度是六界公認的,她今日落進他手中,他會是放過這麽好機會的人麽。

“奴婢自當謹記。”望着那人清月出塵,溫和閑适的與自己說話,她的一顆心早就飛到天外,隻想着終于能親近他,哪怕隻是個小侍婢,哪怕他們當中隔着不可逾越的身份,哪怕她明白他們之間絕無可能,那份歡欣雀躍是一個崇拜者在見到自己偶像時情不自禁出的,自小就深藏在心底,如今又怎能掩飾的了。

直到後來當别人告訴她,那些她喂過兇惡的錦鯉;隻在烈日下盛開,卻因她一次次搬進僻陰處而最終枯死的荷花;每次牽着那頭桀骜的座駕去見最讨厭的狐狸,都會被咬得遍追天界;明明做的尚算可口的飯菜,卻總被他諸多挑剔,以至于後來她苦心鑽研,繭子都長了無數顆,手都被切了無數次,還是做的一樣難吃。這些她都不認爲那是在坑她,喜歡一個人大抵就是喜歡逗弄她,就像他常逗弄那頭巨型寵物座駕,她認爲是一樣的,隻要是他喜歡的就好,無論那種喜歡和她喜歡的是否相同,理論上是沒有區别的。這一點,她不想計較的那麽深,她這人大智若愚,素愛裝糊塗,隻要能安慰的自己心安即可。而她,能那樣在他身邊帶給他歡樂就滿足了。

幕簾後女子将癡戀一個人的神韻和小心翼翼掩藏的心思都表現的惟妙惟肖,有那麽一刻,坐在台下的朝夕捂了捂疼痛的太陽穴,仿佛眼前看到的場景再熟悉不過,好像女子所表演的每一個環節之後又會出現什麽都會先一步在她面前呈現,那種感覺非常怪異,她明明什麽都沒有經曆過,可再一瞬,又好像太過陌生,陌生到她都記不得女子前一秒演了什麽。

那是她在熬過了幾百年後的一次偶然中,被西王母看出了端倪,她也就厚着臉皮索性求了西王母,西王母素來疼惜她,又念在她癡心一片,考慮到在仙界中能匹配上那人的确然不多,而她又是仙胎仙長,這點倒是合了規矩,斟酌再三,奏禀了天帝。天帝那時正愁魔界之事,乍聽之下愣是沒緩過神來,挑了挑眉,并未答應。她立在仙殿中低垂着頭,心裏平生第一次七上八下,拽緊的掌中盛滿了汗漬,忐忑難安中能感覺到天帝巡視的眸光在她身上打量半天,問她,是否非君不嫁?她答的堅定。天帝點了點頭,歎了口氣,說了句造化弄人。她那時其實不甚理解這話的意思,以爲這事可能就不了了之,誰知天帝竟答允了,笑盈盈說道“既是這麽癡心的女子又怎可辜負,這也是神帝的福氣,但神帝這人頑固不化,一心隻在蒼生,要讓他喜歡個人怕也是難,這事唯有先斬後奏,天書天罡下他也不能公然駁了這面子,這事就這麽辦。”她分明從天帝眼中看到了算計的意味,但那份天大的喜事降臨在她頭上,此時她還哪顧的了許多,就算神帝事後知道自己被算計了,他們也是天定的未婚夫妻,這婚他退不了,除非他不再是衆仙之,除非他不再是神帝,否則她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往後的數萬萬年都将與他共同度過,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培養感情,再說有先前的幾百年做基礎,她能看得出來他對她其實也是歡喜的,隻是他不知而已,那有什麽關系,他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從那之後,他對她确實有了些不同,具體是什麽不同她又說不上來。他對她溫柔體貼,事事恭謙,諸多照顧,依着她的性子來,俨然是一副寵愛至佳的模樣,惹得衆生莫不豔羨嫉妒的,都說神帝看似不解風情,實則比之别人都要暖心,瞬間又提升了他在衆仙女中的地位,令那些原本不敢肖想或隻敢遠觀不敢亵渎焉的女子毀的腸子都清了。可這些,他對世人又漠不是如此?他們之間溫情有餘,甜蜜不足。恰是此時,偏生出了個橫刀奪愛的妖女,對神帝糾纏不休,使出各種下三濫的手段,無非是要破壞他們二人感情……

故事說到這邊戛然而止,幕台後忽然沖進許多人,這些人暴力的拽拉着方才飾演的女子,女子争扯間簾幕轟然倒下,李老頭忙要去幫忙,被男子粗壯的臂力一拳揮開。然而,随之暴露出來的卻是三個長相異常嬌美的女子,其中一個女扮男裝的尤爲斯文清秀。

“放手,你們這幫混蛋……”

“求求你們,放了我們吧……”

“别把我女兒帶走……”

一時間,場面有些混亂。女子們的哭聲,哀求聲夾雜着李老頭悲戚的嘶鳴聲,不明原因前來圍觀的觀衆瞬間将幕台圍得水洩不通,竊竊私語點指着要強行将那三個長相甜美可人的女子帶走的大漢們。樓中的小厮們欲要上去幫忙,結果從内裏聞聲而來的富态男子制住,那個人既然能差使動這些人,說明他是這個樓中的老闆。富态男子自是不願趟這個渾水,爲一個平頭百姓沾惹上麻煩。

這時李老頭看到了富态男子,踉跄地撲到他跟前,乞求道“錢爺,求您行行好放過我女兒吧,老頭子給您當牛做馬,您想怎麽都行,就是别再爲難我可憐的女兒。”

朝夕叼着瓜子殼,意興闌珊地看着這一場比唱戲更爲精彩的真人表演秀,八卦什麽的免費看自然是好的。哇,這三個女子看起來就是那種我見猶憐的嬌弱美,這七八個彪型大漢不需要費力就能拎起來,何至于他們手上拿着手指粗的捆繩麽。麻繩粗糙,像是長滿了細小的倒刺,若被捆住,紮進皮膚中,想想就覺得疼痛無比。可憐了這細皮嫩肉的,在這些個不會珍惜的人手裏也是糟蹋。

台上此時現了兩個場景。一則是将頭磕地嘭嘭響的李老頭,一則是哭泣的哀求聲,伴随着絕望無助,最終轉而對自己老父道“爹,别再求了,女兒認命。”“爹,您快起來,您的頭都流血了。”雲雲的話。

有些不明衆理的觀衆也紛紛開口求情道“就放了他們吧。”人雲亦雲,事實如何未必知曉,人總是習慣先看到弱者,繼而表現的自己是富有多麽的正義感。

“你們懂什麽,這些人都是我花錢買來的,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誰管得着。”錢爺冷哼道,不屑的看着李老頭額頭下越趟越多的鮮血,仿佛那都于他無關。

門外忽又步入幾人,撥開人群,錢爺眼尖,這才撤下冷漠,堆着笑臉迎上去,轉過李老頭時甚是厭惡的對手下打了個暗示,讓他們盡快将人弄走,别将事情搞大。

朝夕這時約莫着也明白了些,這些人怕不是什麽錢爺的人,錢爺既說要處置,恐是将這幾個女子賣給了他人,或送給了他人,而女子們不肯,他們就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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