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醉吐心意



芷瀾盛了碗米粥給她,道“相爺昨夜就搬到隔壁睡去了,你都說了不要和他再演戲他當然就搬了,相爺又不傻聽不懂你話裏的意思。”

“我把這都說了?”朝夕驚恐的放下夾菜的箸子,仔細回味着昨晚的事,想了半天腦子裏一片空白,愣是什麽都沒想起來。

“嗯,也就說了這些。相爺說他不會允許你再查陳政亦的案子。”芷瀾如實道。

“容不容許查是他的事,能不能查那就是我的本事了。”喝了半碗粥,又撿了包子塞的嘴裏鼓鼓當當,吃的舒坦心裏也爽快,拍了拍手方要出門,見着簾幕隔開的書房小案上擺放的花瓶裏多了幾枝耀眼的紅梅。她可不記得那個花瓶裏原先有擺放東西,這突兀的豔麗倒是讓她不少驚豔。

“芷瀾這時節哪裏來的紅梅?”朝夕鼓着腮幫子問。

“小姐忘了,那是去年冬日你見院子開的梅花漂亮,特意折下做的幹花,沒想幹花做好你卻已嫁人,這次你回來敏兒從庫房裏給你捯饬出來,就想讓你看個新鮮。”芷瀾撩開珠簾,将花瓶取下搬來給朝夕看。

朝夕捂着鼻子嫌棄的擺擺手,“拿走,怪不得有股黴掉的味道,你怎不知我素來聞不得這種不新鮮的味道?”

芷瀾拿着花瓶的手一僵,花枝将她低垂的臉遮擋,辨不清面容。她雙唇開合,終是什麽都沒再說,将花瓶搬了出去。

踏出的腳步在觸及到越走越遠的人影後暮然停住,那幾株火紅的紅梅甚是晃眼,隔着絹帛都能感受到那濃烈的芬芳。扶上門框的手倏然頓住,他的眸底幽暗,思緒沉雜。

“主子,怎麽了?”從梁頂傳來疑惑而低沉的男聲,仔細看了房中卻是空空一片,什麽都沒有。

如果他沒記錯,曾有個人以紅梅爲代号,所過之處凡留梅枝者,皆會令人聞風喪膽,又或者趨之若鹜。紅梅即是他的象征,他謂紅梅嗜血而生,他雙手徒染鮮血,正與紅梅相得益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名動天下的望月公子。

望月雖已身死,但他若未死呢,在芸芸衆生中他又扮演着怎樣的角色?撕開面具後的他又該長的如何?恐是這天下人沒有一人能答出。既然無法答出,他又爲何一定是死了呢?他有種隐隐的預感,像望月那般狡詐、聰頂之人絕不會輕易的死去,他與他的較量尚未分出勝負。如今紅梅再現,究竟是巧合,還是他一直都沒有猜錯?當日娶甯朝夕時他就有懷疑過她,這些年甯浩暗地裏與玄月宮走的很近,後來甯朝夕的種種行爲确然不像有問題,這才打消了他的疑慮,還是說她掩飾的太好?甯朝夕與紅梅之間又是否有聯系?

“主子,甯浩今日宴請舊部與老将到府中,其中不乏江湖人士。”梁上又一聲音幽幽道“說是提前辦壽宴。”

“這麽說他們果真來了?”男聲又悲憤道“這個老賊,膽子倒是真大,他以爲他這麽做就能撇清自己的關系嗎?”

“你别忘了玄月宮可不止一個望月,餘下三公子攬月、探月、破月哪一個又都是省油的燈,還有那個從未在世人面前現過身的宮主。”角落裏又傳來一男聲道。這麽看來玄月宮可真是個難對付的角色,光一個望月都已經令江湖失色了。

“這些不過都是明面上的,甯浩就算勾結玄月宮除去了望月這層最強的勢力,并無實證能說明借着玄月宮掀起腥風血雨。據聞其餘三公子皆是暗殺最爲出色,唯有望月刺探的情報網遍布各國。甯浩招他們前來,是謀劃着什麽?還是說他也身在其中一員?”梁上的人問道。

“你道甯浩爲何這些年屢戰奇功,戰功彪炳,能在甯氏一族垮塌時唯他屹立不倒,反而受西鳳帝器重?你當他智勇無雙,不僅敵過北魏的鐵蹄,也能禦住東燕和南晉,保得西鳳數十年太平,令人不敢觊觎?怕是他自己都不信吧!”門口緩步而來的男子端于錦榻,手中把玩着璎珞結,冷笑道。

“甯浩不止勾結玄月宮,用江湖勢力助其禦敵,同時也勾結了軒轅澈,他通敵賣國,僞造文書,買官賣官。想來他這麽大張旗鼓的宴請,這宴請之人裏怎會沒有軒轅澈?他若與軒轅澈勾結,怎少的了他私章蓋印的書信與盟約?”又或者根本不是勾結,甯浩就是玄月宮中人。

“那麽說甯浩故意聲勢浩大的就是爲了要演戲給别人看,他這是要釣我們上鈎呢。”男聲薄唇撩起,從梁柱上換了個姿勢半趴着。

“他下這麽大的注,若是沒有人看他演下去那就搞笑了。”角落的男聲摸了摸鼻子,勾唇微揚。

“結魄,你去做件事。”男子輕輕将手按在璎珞結上,眸底亦如往日的沉着冰冷。

——

“小姐,你今日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去,老爺交代過要你在府中待客。”芷瀾按住朝夕的肩膀,将她按進座椅裏,一側服侍的三四個侍女拿着木雕托盤一應而入,托盤底鋪着紅墊子,上置琳琅滿目的各色金制頭钗步搖、手钏、珠寶頸圈等,另有幾套顔色鮮豔的絹絲繡花羅紋裙、宮緞素雪絹裙、織錦羽紗雲緞裙等擺放在桌案上供朝夕挑選。

朝夕看着這些美物整個人都動不了了,還是她阿爹豪氣,給她置辦個衣服首飾都能這麽考究,相比起她在相府的待遇那可真是天壤之别。娘家有錢真是好,臨走的時候她可要暗示她阿爹給她捎上點寶貝錢财,那她還賺什麽錢呢,早知道回來取就好了。

“他待他的客,幹嘛還要拖着我呢,他的朋友我又不熟。”這萬一穿幫怎麽辦?朝夕想說的是這個。她耷拉着腦袋坐在妝奁前,任由他們給自己臉上擦擦抹抹。所謂說多錯多,那些個人總有認識她或了解她的,問些她答不上來的話屆時怎麽收場?

“你如今可是相國夫人,老爺這壽宴雖說不是什麽大壽,但難得碰上你回府,你怎麽都要在老爺的部下面前露露臉,這可是替我們甯氏光耀門楣的事。”芷瀾驕傲道,滿眼都是得意之色。

光耀門楣?朝夕幹笑兩聲,這麽虛榮的話虧她說的出來。這榮不榮耀她不知道,反正這場婚事怎麽樣他們比她清楚,她就算走出去裝他們估摸着都未必相信吧。

“就這套宮緞素雪絹裙吧,再罩件撒花煙羅衫,頭上綴以鎏金點翠步搖、白玉嵌珠簪和赤金寶钗花钿,配以镂花珊瑚耳墜,飾淩雲髻。”朝夕說完閉目沉思,宴非好宴,她忽覺心好累。

芷瀾遣人将朝夕說的都給挑出來,笑眯眯道“小姐的眼光就是好,這麽配果然清麗脫俗又不失雍容華貴,和相爺的穿着極是襯搭。”

朝夕挑了挑眉,竟是将他忘了。她睜開眼望了眼隔壁道“司夜離也去?”

“那是自然。司相身爲你的夫婿怎可不去?方才他已令人備好了禮物送去前院,眼下就等着你妝扮好一同前往。”

“那走吧,别讓他久等。”朝夕起身,扶着曳地長裙,緩步踏出阙宇重樓。

那人站在菩提樹下,潑墨色的濃重綠葉映襯得他如畫上走出的谪仙,風姿傲骨、霖霖仙塵。白底藕荷色的錦袍鑲以金邊緞織腰帶,綴以镂空雲紋玉佩,發束玉冠,面若沉玉。他站在那裏,便是自成一道風景。兩人相顧而望,漠然以對。

“不是說好不再演戲嗎?”相攜步入前院時朝夕勾唇冷凝,斜斜瞥他一眼。

“彼此彼此。”司夜離不置可否,複又放慢腳速讓她跟上來,傾身湊近她道“這場戲可是我在陪你演,所以——你的笑容太過僵硬,演技太差。”他唇瓣勾起一個弧度,因湊的太近能感覺到那是個似笑非笑的笑容。他忽來的舉動令得朝夕整個人一怔,但他卻複又轉身穩穩當當的走了,容得朝夕緊趕慢趕緊追其後。

他說的似乎在理,這前半段的戲好壞都演了,且演的一本正經兢兢業業,怎能在後半段拖了自己的後腿,在賓客前丢人呢!她好歹也是名門之後将門之女,該有的淑女典範、雍容氣度總是要撐一撐的。這一刻她深感背負着家族榮耀,自己不僅是相國夫人,更重要的也是她姓甯,來到這個朝代越久,她就越與這姓氏脫不開關系。既然她已然繼承了這個身份,那就努力适應這些家人吧,那也是她的使命,她會盡自己的全力去守護他們,即使她依然喜歡不起來婁嫣,但除此外婁燮等人對她還是不錯的。

得體的笑容,端莊的儀态,并肩相攜的身影出現在正廳時,滿堂喧嘩的嬉笑細語聲仿佛都安靜下來,許多人多年後依稀記得那個傳聞中奇醜無比,難堪入目的女子身姿旖旎、笑而不媚,姿态坦然,将衆人鄙睨之色盡收眼底卻是半分不露怯憤尴尬,反教有些想看其笑話之人卑劣龌龊心思顯得垢恥。那樣的女子站在司相身側竟絲毫不令人覺得高攀,那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一時難以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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