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片龍鱗(十)
“很厲害啊。”玲珑充滿贊歎。“有多厲害?”
“怎麽說呢……小綿也不懂,但小綿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老夫人、将軍還有夫人您,可芯卉小姐身邊的下人,眼裏好像就隻有芯卉小姐。”
小綿到底年紀還不大,遠不及嬷嬷是個老人精,但懵懵懂懂間也似乎明白些什麽,玲珑聽她這樣說,不由得笑起來,“你說得這樣有趣,我就更想見見了。”
“夫人……就咱們兩個啊?”
“你怕啦?”玲珑想了想。“你要是怕了,你就别去了,我自個兒去。”
聞言,小綿立刻搖頭:“不行不行不行,我阿嬷說将軍不在的時候我必須全天跟着夫人您,決不能到處亂跑,更不能讓夫人落單!”所以,怕……是有那麽一丢丢啦,可還不到要轉身就跑的地步,畢竟這是将軍府,将軍還在府裏呢,有什麽好怕的?
玲珑卻想,怨不得那天新婚之夜,本來是她享受的時候,半道卻險些叫賈芯卉的婢女給壞了好事,賈芯卉收買人心可真有一套,這一點是玲珑做不來的,因爲她懶。好好享受就完了,要跟下人一個個交心讓他們聽從自己——那她直接用強迫的不是更方便嗎?比起跟别人交朋友,玲珑更喜歡他們尊重她、敬畏她一點。
正呼喊的婢女聲音尖銳,似乎非要叫老夫人跟蕭琰聽見才罷休,見了玲珑也沒停下,而是撲了過來跪在玲珑身前:“玲珑姑娘!玲珑姑娘救救我們家小姐吧!她又吐血了,她不好了,大不好了!”
玲珑輕一擡腳就躲開了,微微皺眉:“喂,你手那麽髒,不要碰我的裙子好麽?”
婢女正真情實感的流眼淚,卻不曾想聽到這樣一句冷酷無情的話,玲珑又說:“我這不就來看望你家小姐了麽,你再這樣喊叫,休怪我把你發賣出府,我可不像你家小姐那樣愛說話。”成親前老夫人便找過玲珑,說是等到她與蕭琰大婚,府裏的事宜便要轉交給她——開什麽玩笑,她隻喜歡被人伺候,才不想管别人的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但也從老夫人口中,玲珑得知,賈芯卉素來宅心仁厚且守本分,老夫人給她派遣下人的時候曾經要将下人的賣身契一并給她,賈芯卉卻說她不能要。
玲珑摸了摸心口,這裏,舒服。
婢女登時被吓住了,在将軍府當差多好啊,她這樣的婢女,年紀也不小了,被發賣掉可過不上什麽好日子啊!當下也不敢再嚎叫了,老老實實跟在玲珑身後,欲言又止,看起來像是想跑去通知賈芯卉,又害怕玲珑記恨。說起來是啊,這位已經不是玲珑姑娘,而是将軍夫人了,方才自己聲聲喊着玲珑姑娘,心裏頭就是想給芯卉小姐出氣,府裏大家夥兒都看好芯卉姑娘做将軍夫人,可誰知半道上殺出這麽個人來截胡,她與芯卉小姐自幼算是一起長大,自然氣不過。
可這叫的爽了,才想起來,自個兒賣身契還在人家手上攥着呢!
“咳、咳咳,可是小蓮回來了?我沒得甚事,哪個叫你去叨擾老夫人同将軍了?将軍新婚燕爾,你……怎地是你?”
“怎地不能是我?”玲珑挑眉一笑,她因着是新嫁娘,猶穿着一襲紅色羅裳,這鮮豔的紅大概是世上最配得上玲珑的顔色,越發趁得她膚白貌美豔冠群芳,尤其是眼尾處淡淡的紅,朱唇桃腮,那一股豔色撲面而來,真真是美得叫人睜不開眼,怕是明月見了也要自慚形穢,更何況躺在床上一臉蒼白容貌清秀的賈芯卉?
兩相對比之下,竟似是牡丹對着小草,毫無美感。
“美人生病尚且不敢讓皇帝得見,怕壞了在帝王心中的好顔色,芯卉姑娘容貌普通,還将自己弄成這麽一副虛弱的德性,我見了心中實在憐惜,不過芯卉姑娘不必擔憂,吐血不是病,吐多了要人命,我已着人去京中最好的壽材鋪去物色了,那可是百年的老字号,絕對叫芯卉姑娘風風光光的走。”
玲珑入府迄今已有數月,賈芯卉印象中,玲珑素來是溫婉羞怯逆來順受,少言寡語也不大會讨好人,怕是将軍心儀她,隻是爲了她的絕世容貌,也因此,賈芯卉才并不是很在意蕭琰娶妻,因爲她有信心成爲他們夫妻間的一根刺,一個時時刻刻如鲠在喉,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刺。
她要的又不多,隻是要成爲——
“想做蕭琰的白月光啊?”玲珑笑聲如銀鈴,“你長得這樣普通,還妄想着做什麽白月光朱砂痣,我倒覺得,你撐死了,隻能當個白飯粒蚊子血,嘻嘻。”
她将小手握成拳頭放在嘴邊輕笑,真是一颦一笑盡态極妍,叫日月失色。饒是賈芯卉早已看了數月,也仍止不住驚歎。
“你是哪裏來的自信,能從我手裏搶東西?”
玲珑是真心好奇賈芯卉爲何如此有底氣,明明不喜歡蕭琰,甚至對老夫人也沒什麽感情,卻偏偏要留在這裏,偏偏要強求。
“你想知道啊?”
賈芯卉笑起來,神情有幾分……玲珑要是沒看錯,那應該是嘲弄,就好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對于人的鄙夷與不屑。她撇撇嘴:“并不,知道不知道,又不影響我的日子。不過我看你不順眼,想跟我搶東西,就要承受代價。”
“你要做什麽?!不要過來!不要碰我!”賈芯卉驚慌不已,她不知爲何突然渾身動彈不得,玲珑沖她一笑,“你說不說無所謂,反正等我吃了你,我就什麽都知道了。”
說着,她伸出粉紅的舌尖,輕輕舔了舔唇瓣,正餐之前吃點小零嘴墊墊肚子有沒有錯,蕭琰真該慶幸他毫無保留地跟她說的那番話讨了她的歡心,否則玲珑可不會做這麽多餘的事。進來的時候兩個婢女就都被擋在外頭,都在擔心自家夫人\\小姐被對方欺負,就在她們豎起耳朵聽了許久也不曾聽見動靜,怕是出事準備沖進去的時候,将軍夫人突然出來了。
小綿松了口氣,小蓮則迅速沖了進去,“小姐!小姐!小姐你還好吧?”
“我很好,不必擔心。”
“小、小姐你好了?你、你不吐血了?!”小蓮驚呆了,“你沒事吧?你、你怎麽下地了?”
“我覺得身子好多了。”賈芯卉柔聲說,“前些時日給老夫人添了許多麻煩,還是快些去見她,同老人家賠個不是。話說回來,小蓮,你歲數也不小了,該嫁人了,也得請老夫人爲你做主。”
小蓮一臉懵逼,小姐……突然正常了!
而小綿則緊張地拉着玲珑:“沒事吧沒事吧沒事吧夫人!”
玲珑優雅地用食指抹了抹嘴角,燦爛一笑:“好着呢。
還以爲是個什麽厲害的東西,原來不過是個想要投胎的孤魂野鬼,生前因爲丈夫平步青雲容不下自己被土匪殺死,誰知借屍還魂,附身至名叫賈芯卉的小女孩身上,救蕭琰可不是她善心發作,是她認得這位将軍,不想過辛勞貧窮的生活,反正那又不是她的家人,便自然拿來做了謀取榮華富貴的手段,一定要嫁給蕭琰原因也簡單,因爲她的丈夫恰巧是蕭琰的同僚,二人都深受皇帝信任,她便想利用蕭琰。
誰知道培養了這麽多年感情也不過爾爾,賈芯卉早就發過誓不再喜歡任何人,對蕭琰也好老夫人也好,都是她用來複仇的踏闆,隻可惜……
她遇到了個煞星。
怪不得呢,玲珑心想,那個飄來荒海被她吃掉的已經變成光團的靈魂一直在說“找到我”。玲珑當時還想着靈魂已來,便說明肉身已死,還要去找做什麽?又不能當飯吃,原來是這麽回事。那女孩兒被附身時靈魂殘缺,親眼見到賈芯卉将她的家人當做擋箭牌救了蕭琰,然而女孩不認識蕭琰是誰,也不知莫名其妙進入她身體的人爲何要救他,記憶缺失的七七八八,居然隻記得一個錢胡子。
那該死的錢胡子,居然是女孩與賈芯卉雙魂同體時,從賈芯卉的記憶中得到的,錢胡子不是别人,正是她丈夫買的兇。賈芯卉死後對這個名字念念不忘,連帶着女孩也記住了。
二魂相争,到底是賈芯卉的複仇之心占了上風。
玲珑撇撇嘴,吐了吐舌頭,“一點都不好吃。”她咕哝着。
“夫人說什麽?”
“我說将軍不知道有沒有被老夫人打爆頭。”
小綿也跟着嘿嘿一笑,玲珑心想,老夫人不知道能活多久啊,要不等老夫人死了,蕭琰解甲歸田時,她便吃了他好了,反正賈芯卉現在是隻傀儡,她還是想早些回龍宮睡覺。至于其他人的恩恩怨怨,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呀!
正巧蕭琰被追的朝她這兒跑,陽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英俊,玲珑想,要不……就還是……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