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片龍鱗(一)
長得美有優勢嗎?
當然有。
除卻取悅自己以外,任何有靈智的生物都會不由自主地對外貌美觀的事物感到愉悅與喜愛。玲珑生于荒海,她有着無與倫比的美麗,當她由龍化人,那真是人類的言語所無法形容的驚豔。
不過這一次,她的美貌不管用了。
因爲她面前這人是個瞎子。
真瞎子。
瞎的不能再瞎的那種。
玲珑有點苦惱,她蹲在地上撐着下巴思考人生,看不到她的臉,就意味着對方不可能對她驚爲天人了,真是的,玲珑甯願他是陽痿也不希望他是個瞎子。
此時此刻,這個瞎子倒在她面前的地上,一身衣袍被鮮血染紅,破爛不堪,露出的肢體上全是各種各樣的傷口,以及他的面容——反正滿是血污看不出英俊不英俊了,主要是臉上那兩個血窟窿有點吓人,玲珑剛才用手摸了摸,眼球還是完好的,不是不能治,但想要她治,恐怕得付出點代價。
她準備扮演一個妙手回春的醫女,但她确實是對方的救命恩人,恩人如果提出點要求,那應當不過分吧?玲珑握緊拳頭給自己打了氣,她用鱗片制作了幾句傀儡,就讓傀儡把人搬到了床上,洗洗幹淨換個衣服,然後她自己就出去玩兒去了。
現在她是住在海邊搭建的木屋裏,離這裏最近的小村莊都得二十裏地,而且最近正是暴雨天氣,普通村民哪怕是要出海也不會選擇這時候,因此絕對的荒無人煙,非常安全。
當然這個安全是對床上躺着的那人來說的。
玲珑就按照人類世界的重傷程度來算那人開清醒的時間,五天後,那人終于醒了,玲珑就搬了個小闆凳坐到床邊認真地盯着他,觀察着對方的表情。他很鎮定,相當鎮定,似乎遭遇了這樣的背叛與磨難對他而言并不算什麽,他先是用手摸了摸周圍的東西,然後開口道:“請問,是恩人麽?”
“你怎麽知道是恩人不是敵人?”
“若是敵人,早把我殺了,何必留我到現在。”
此人言語溫和,看得出來脾氣很好,眼下雖然有那麽點心如死灰的感覺,可對玲珑說話時仍然很有教養。
“也許我是想把你養肥一點再宰了吃肉呢?”
青年:……
片刻後,他苦笑:“那也是我命該如此。”
玲珑伸出一根手指頭,在青年額頭上戳了一下,對方應聲而倒——剛才坐起身已經花掉了他全部的力氣,此時此刻他脆弱的宛如一張白紙,玲珑戳他都沒怎麽用力。“我是在外面撿到你的,既然撿到了,那你從此以後就是我的東西了,你有意見嗎?有意見就快點說,反正我也不會聽。”
然後她叉着腰,很有氣勢:“我可告訴你,趕緊養好身體服侍我,不然我就把你丢到海裏喂鲨魚。”
許是眼睛瞎了的緣故,青年發覺自己的聽力變得很敏銳,他的鼻息仿佛聞到了海風,耳邊也傳來了海浪的聲音,他輕聲說:“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可否幫我聯系我的家人,他們若是知道姑娘救了我,一定會給姑娘足夠的報酬,讓姑娘餘生衣食無憂。”
玲珑擺擺手:“不需要,我又不缺錢,你是誰我根本不在意,那個家你也别想回去了,把過去都忘了吧。”
反正回去也是個死字,還不如留下來給她當儲備糧呢,玲珑這樣想。
青年卻很堅持:“姑娘,我乃是家中長子,責任深重,我——”
“說這麽多話,你嗓子不難受麽?”
沒等青年回神,嘴裏就被塞入一根細細軟軟的管子,他下意識地吸了一口,頓時便有清甜的液體進來,他是真的渴,方才也是再三堅持才說了那麽多話,嘴唇慘白,這會兒有了水,就不怎麽忍得住,大口大口喝起來。
玲珑把杯子交給傀儡,她用手指摸了摸青年被白布包裹起來的眼球,“疼吧?”
自然是疼的。
眼眶裏像是有火在燒,疼的鑽心,先前昏迷的時候萬事不知,如今就沒法兒了,實在是疼,青年疼的臉色泛白,可那又怎樣呢?他終究是瞎了。
一個瞎子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即便他的責任再重,他也沒辦法去履行了,他沒法看書沒法寫字,他什麽都做不成了。
玲珑感覺他身上透露出灰敗的氣息,完全沒有去開導的打算,人類心裏總是會想些奇奇怪怪的問題,被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困擾,玲珑懶得去理解,更懶得去處理,反正她隻要保住這個人的命就行了,至于其他的關她什麽事哦,這個人的愛恨情仇,她可是完全沒有興趣知道。“現在呢,你就好好躺着休息,待會兒會有人給你喂藥,你就像喝水一樣喝就行了,我要出去玩兒了,你最好安靜點不要吵鬧,否則我會生氣的。”
說完也不管青年答不答應,轉身就走。
青年躺在床上,沒有應,因爲他滿心都是絕望。
在回家途中遭遇劫匪,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的死了,惟獨他活了下來,可這活下來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别呢?他瞎了一雙眼睛,還有什麽日後可言?
可他必然是要回家的,家裏還有人等着他回去。所以無論如何,他的确應該趕緊養好身體,至于眼睛的事,回到家後,遍訪名醫,也不是沒有治愈的可能。
青年在床上躺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傳來了腳步聲,他以爲是那位姑娘,可腳步聲稍微重了些,更像是個男人,他出聲詢問,對方也不吭聲,更不回答,隻一根吸管被塞入了口中,藥苦的不行,青年卻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喝了下去。随後他被蓋上被子,腳步聲又逐漸遠去,從始至終,那進來的人是一句話也沒說。
玲珑才不管青年想什麽呢,她在外頭玩得很開心,有海的地方就是她的樂園她的天堂,她可以無拘無束我行我素,等到她玩夠了,從海底出來,就又變成了平日裏人類的模樣。
她選的這個地方特别偏遠,根本沒有人煙,隻有風和日麗的時候,一些漁民會往這裏來。
等到玩夠了回去,青年還躺着呢。
木屋裏放置着夜明珠,從外表看隻是普通的木屋,進去後卻别有洞天,華貴的不比人類皇帝的宮殿差。玲珑剛進門沒幾步,青年就開口了:“是姑娘回來了麽?”
玲珑腳步一頓,好奇:“你怎麽知道?”
“眼睛看不見,聽覺就變得更加敏銳了,而且。”青年頓了一下,“姑娘身上有種香氣,是其他人沒有的。”
他躺床上也時長聽見有人走動,粗略估計不止兩三個,但他們的腳步聲相同喘息聲相同,所以很難分辨究竟誰是誰,眼睛看不見的弊端太多了。
玲珑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怎麽樣,你覺得好些了嗎?”
青年說:“好多了,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反正他看不見,玲珑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還好多了……能好才怪呢,她又不是大夫,也懶得去給他抓藥熬藥喂藥,反正是打個響指就能治好的眼睛,隻是多浪費點力量罷了,可人前還是要裝一下的,玲珑喂給青年的藥就是把各種味道極苦但是對身體有益處的食物弄碎了煮開喂給對方,根本不是什麽藥,所以當然也不會好轉。
“謝我什麽呀,又不是我要救你的,我也是受人之托。”
青年一愣,他這次遇襲乃是意外,這位姑娘口中的受人之托是什麽意思?
“狗三,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完全沒有。
玲珑就知道他沒有,她坐到床邊跟他細細解釋:“說起來呢這也是你善有善報,狗三是你救過的小乞丐,那時候他害了癞病,身上生瘡化膿,好不容易撿了個吃剩的肉包子又被人搶去毆打,是你經過,讓人送他去醫館看病,後來他病好了,就成了街角一霸,整天跟一幫子小乞丐厮混。”
青年聽得眉頭微蹙,完全沒搞懂她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玲珑就又繼續講故事了:“再後來呢,他出了點意外,被人灌了毒酒毒死了。”
她拍了下青年的腦門:“他會死可都是因爲你啊。”
青年皺眉:“什麽意思?”
“你覺得你這次遇襲是個意外?”
青年反問:“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不是意外?那……
“一般劫匪搶了銀錢就要立刻逃竄,他們搶劫會戴着面罩,你那天遇到的劫匪戴了麽?”
沒有。
“不戴面罩,就說明從一開始他們就是奔着殺人去的,隻不過你命好被我救了而已。”要是沒有她,他早死了,這會兒屍體估計都臭了。
“可是,是誰要殺我?我雖小有資産,卻與人爲善,并不結仇,是什麽人要殺我呢?我實在想不出來。”
玲珑看着青年蒙着眼睛依然很好看的面部線條,“這個問題我現在不能回答你,你要是想知道,就趕緊養傷,等你身體好了自己去查就知道了,在那之前,你哪裏都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