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片龍鱗(九)
霍英是三朝老臣,如今已是耳順之年。他也曾有過年少輕狂的時候,做過些無法挽回的錯事。當年他年少,家中爲他娶了他不喜歡的妻子,霍英那個時候正是事事要跟家人對着來的性子,他在家中有了妻子,自己卻逃了出去,在江南水鄉遇到了一個如夢如幻的溫柔女子。
陷入愛河簡直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但俗話說得好,貧賤夫妻百事哀,他離家時身上帶了不少銀票,與那女子兩情相悅,自然是過得無比幸福,很快女子便懷有身孕。可懷孕爲女人帶來了可怕的巨大的改變,她不再那樣嬌美動人,甚至身體開始走形,性情也因爲懷孕變成了無法控制的暴躁。
銀子花的太快了,隻想做學問的霍英那時候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他很快就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他的銀子用來買宅子買下人,好來伺候懷孕的女子,但這樣的話,錢是根本不夠用的。
當京城家裏來人帶他回去,霍英的反應是松了口氣。也許他心裏早就想回去了,隻是無顔提起,如今家裏來人,便順水推舟,可如何安置這個萍水相逢的女人,霍英陷入苦惱之中。
最終他選擇了不告而别。
他在京中,有出身高貴的妻子,有根基深厚的家族,還有數不清的可以花的銀子——哪一樣不比在江南那小小的院落陪伴一個脾氣無常的孕婦強呢?所以霍英讓人留了五百兩銀子以及一封書信,信中叮囑女子将胎兒打掉,又跟她說自己本是京城人士,日後不會再回來,讓她趁早對自己死了心。
說白了,霍英心中,是輕視這般輕易委身于他甚至不求名分的女子的,因此他走也走的潇灑不回頭,覺得女子自己輕賤自己,他又何必上心?
人年少時做的不講良心的事兒,隻有到了老年才會開始後悔。
霍英上了年紀了,身體不大好了,經常起夜,發妻早已故去,妾侍們也都過了争風吃醋的年紀,于是這個時候,他終于想起他一生中唯一對不起的那個江南水鄉的女子,袅袅娜娜,如身在霧裏夢裏,他總是夢見她。自然,夢到的不是因爲懷孕身上生斑臉色蠟黃身材走樣的女子,而是當年江南驚鴻一瞥,撐着油紙傘宛如仙人的模樣。
一夜一夜的夢,簡直成了霍英的心魔。他派人去尋,卻得知那女子早已離世,是難産而亡。霍英便明白她并未按照自己說的打掉胎兒,更是一心想要将孩子找回來,一來二去,花了好幾年的功夫,才總算是得了消息。
那女子爲他生了個女兒,隻可惜難産而亡,銀子都便宜了當時霍英買的下人,連女兒也被人抱走不知去向。霍英使人将當年的下人盡數找到,嚴刑拷打,總算是找到了女兒的下落——可等他的人歡天喜地的上門,卻被告知他的女兒也死了,與女子同樣,皆是難産而亡。而霍英女兒死後,那女婿不過頭七就又娶了妻,他的外孫女便在這後母手中長大,被磋磨,自小做盡了粗活,連大字也不識得一個,卻又因爲容貌過盛,竟被後母跟親爹賣入了勾欄院!
哪怕霍英心内毫無愧疚,也決不允許他的外孫女在那樣的地方過活!他的人接着查下去,便查到外孫女得到了姜策的幫助,并未淪陷,仍舊保持着清白。當霍英見到心心念念的外孫女時,他驚呆了,因爲他發現她與那女子,也就是她的外婆,生得幾乎一模一樣!
霍英似乎是想把自己虧欠女子的都還在外孫女身上,他有那麽多兒女,孫子孫女都記不清了,卻對這個外孫女疼愛到了極點,幾乎是手把手教她重新認字寫字,她也很乖巧很好學,霍英便爲她改了名字,讓她姓霍,給取了個單字,叫做珍。還讓她喚自己做祖父,甚至早早給她準備好了嫁妝,要爲她尋一位如意郎君,讓她一輩子快活。
霍珍。
足見他有多麽重視這個外孫女。
不過以防霍珍因爲曾經的事對他這個祖父心有芥蒂,霍英并沒有跟她說實話,隻說當年霍珍的外祖母離他而去,他尋她多年,最終卻隻剩了個霍珍。
霍珍一開始也是不信的,可她孑然一身,又有什麽是别人所圖?久而久之,霍英成了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她也打心眼将這位祖父當做了親人,什麽話都樂意跟他說了。
霍英稍微一問她可有心儀的兒郎,霍珍心中便湧出了姜策的模樣。那位姜公子,真是溫潤如玉令人向往,她雖然在京城待了好些時日,卻覺得那些被人追捧的兒郎,哪一個都不及他。
霍英是三朝老臣,哪裏能看不懂孫女的異樣,此番皇帝給姜策的招數,其中就有他的手筆。這回他是一定要做成這樁親事的,霍英就沒想過姜策會拒絕——他憑什麽拒絕?
他堂堂帝師,内閣首輔,願意将自己最心愛的孩子嫁給他,這難道不是姜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因此當姜策堅定、淡然地拒絕的時候,霍英立刻就翻臉了。很難想象這位前一秒還和藹可親的首輔大人是怎麽做到翻臉無情的,隻知道他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不見,隻剩下嚴厲、冷酷、還有不近人情的固執。
他願意跟姜策說,是希望姜策識相主動上門求娶,那便不失爲一段佳話,可姜策竟然不願?一介賤商,憑什麽不娶他的孫女?
“他當然不能娶,他要娶的人是我,你說是不是?”
後面那句話是問姜策的,姜策隻猶豫了一秒鍾便點頭,先将玲珑護到身後,“看”向了霍英的方向,對這位首輔大人的憤怒并沒有什麽恐懼,而是心平氣和道:“在下目不能視,早已決定與我身邊這位姑娘結爲夫妻,實在是無法高攀,還請霍大人見諒。”
霍英見諒個屁!他養尊處優這麽多年,就不接受有人違抗自己的命令!“胡扯!你的未婚妻明明是那什麽方含露,你的一舉一動我都清清楚楚,别說這小女子不是你的未婚妻,便她是,也要爲了我的珍兒退位讓賢!”
在霍英心裏,霍珍就是最好的,看上姜策那是姜策的造化,姜策要是不答應那就是不知好歹,他決不會輕饒!這回進京,姜策能好胳膊好腿的回去,想都别想!身陷囹圄都是輕的,他還能讓他傾家蕩産命也保不住!
玲珑聽不下去了,她這就撿了個瞎子當儲備糧而已,還沒養好到能開吃的地步呢就有人來跟自己搶了,玲珑覺得非常不好。面前這個姓霍的老頭也讓她很不高興,聽那語氣,拿她當什麽了?知不知道上一個敢這樣對她的人靈魂都被吃的渣也不剩?
她嗤笑:“你這老頭子滿嘴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揍你?”
說着已經攥起了拳頭,看起來還真有要揍霍英一頓的架勢。
這麽多年了,就是皇帝對霍英都禮遇有加,哪裏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他氣得身子骨劇烈哆嗦,到底是年紀大了,若是力壯,早一巴掌扇了過去,哪裏會給玲珑繼續說話的機會!
霍珍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祖父,對玲珑這樣刺激一位老人家感到生氣:“姑娘,你怎能這樣對我祖父說話!”
“我何止這樣對他說話,他要是敢搶我的姜策,我還能殺了他你信不信?”
姜策一時間不知道是先爲“我的姜策”感到高興呢,還是爲“我殺了他”感到焦急。他們如今是在别人的地盤上,霍英若是真出了什麽事,他們今天連霍家大門都别想出。
霍珍被拒絕,心中十分失落,又聽玲珑說話無法無天,商人本就處境艱難,她還這般爲姜公子拉仇恨,她是真的喜歡姜公子麽?若是自己,必然是不會這樣做的,霍珍想。
她覺得玲珑根本配不上姜公子,想到這裏,霍珍又有些遺憾自己沒有早些回到霍家,早些回來的話,也就能學到更多東西,在姜公子面前也可以大大的露臉了。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個命苦的村姑,如今卻得知自己的人生還有另一種可能,自然是希望能夠争取到最好的,姜公子……就是她心中最好的那人,日後再出現多麽優秀的男子,都不及那日夜晚,她滿身污穢,卻爲他所拯救的光風霁月。
霍英傲慢至極,他是爲了霍珍才稍稍放下|身段,誰知姜策這般不知好歹,他立刻指着門:“滾!給我滾!”
民不與官鬥,姜策淡定起身:“在下告退,霍大人注意身體。”
玲珑被他牽着手帶走,偏偏她欺負姜策是個瞎子,扭頭沖剛緩過來的霍英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其中那輕蔑鄙夷顯露無疑!霍英瞧見了,瞪大了眼,指着玲珑手都在顫,嘴裏一個字說不出來,霍珍在邊上都要吓死了!就怕祖父出什麽意外,結果她小心翼翼了半天,霍英還是翻了個白眼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