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遜·格雷厄姆。
這個名字對如今的青年來說,已多少有些陌生。
盡管它曾經屬于他。
——在十一年前。
或許因爲妖魔意志的侵蝕,又或許隻是遭逢劇變偶然流露出的感性,曾以情報商人身份活動過的年輕人罕見的陷入了追憶之中,但并不長久,僅僅在幾個呼吸後,那雙血色眸子的主人眼中便再也沒有了迷茫。
“幫我,”他說,“我不是他的對手,同樣你們也不是。”
妖魔之間存在着特殊的感應,哪怕隻是人工制成的半成品,也是一樣——在高等妖魔化之後,他比先前更能感受到橫亘在他們之間的實力差距,殺人鬼絕非是依靠覺悟與犧牲所能戰勝的敵人,而是宛若陰雲一般籠罩,不存在弱點亦不存在死角的絕望。
在性能上存在着差距。
果然呐……我隻是一個半成品。
他想到,心緒卻沒有太多的起伏,早在十一年前他就知道了這一事實——托那場失敗的實驗所緻,無論作爲榮光者,還是作爲妖魔,他都是不完整的,都隻是一個實打實的半吊子,與真正厲害的榮光者或是高等妖魔存在着一道無論如何都無法逾越的鴻溝。
但——
即便如此,也終究存在必須戰勝的敵人。
血色的眸子從不遠處那如迷霧一般無有定型的殺人鬼身上收回,望向了身側的榮光者,似是覺察到了他的目光,黑發黑眸的少年小心翼翼的與他保持距離,并且不動聲色的向後方撤離。
“沒辦法了。”
對艾米·尤利塞斯的拒絕,威爾遜并沒有太多的意外,在他們眼中,他畢竟是不可信任的妖魔——雖然在妖魔眼中,他又何嘗不是人類?
所以,隻能依靠自己。
握了握拳,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連一點前兆都不存在。
他發動了攻擊。
“嘭!”
直到大氣的震鳴之聲傳來,直到殺人鬼的形體驟然發生了形變,隐隐位于戰場之外的榮光者與持劍者才意識到了攻擊的到來。
如果敵人隻是血肉之軀,或許單單這一下就足以将勝利納入囊中。可惜的是,一百年前肆虐下層區的霧夜殺人鬼不僅擁有近乎完美的不死之身,還擁有無懈可擊的戰鬥本能,即便依靠能力的便利性進行了一輪完美的偷襲,所取得的效果也不過寥寥,對那家夥造成的傷害根本無關痛癢。
真是棘手的敵人,根本找不到緻勝之機。
但他必須奪取勝利——
以父之名。
在确定了戰果後,沒時間猶豫,沒時間彷徨,威爾遜開始了疾馳。
并非向殺人鬼進逼,而是在退卻?
作爲失敗品的他,不會是黑暗公會完美之作的對手,從一開始他就知道——然而正因爲身爲弱者,身爲不完美的缺陷品,想要戰勝強者就必須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其中自然包括……敵人。
沒錯,敵人。
在他眼中,艾米與那位來自來自教團的持劍者都是他的敵人。
必須殺死的敵人。
隻是同樣是敵人也必須分個輕重、分個先後,那位持劍者少女的戰力确實不俗,艾米·尤利塞斯與之配合的确能威脅他的生命,但是與曾經身爲一個時代夢魇的霧夜殺人鬼相比,他們的威脅又小上太多,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
所以,先利用他們纏住殺人鬼。
——然後再将他們了結!
從戰術角度來說這個方案不存在問題,但實際情況的發展卻完全出乎了威爾遜的預料,如同幽靈一般時隐時現的殺人鬼沒有順勢攻擊行進路線上的榮光者和持劍者,隻是固執的縮短着與他的距離。
是想從強到弱一網打盡嗎?
那就沒辦法了……決意隻在一瞬間便已生出,金發的青年猛地一個折返,手中的細刺劍蕩開再一次凝聚起的微薄霧氣,如同一道傾瀉而下的月光,映照在殺人鬼那張比霧色更黯淡的慘白假面上。
然後——
一分爲二。
可威爾遜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擊殺強敵的雀躍感,他所感到的隻有空虛——如同切開了水,切開了空氣,切開根本不存在的此處的某種虛無,他幾乎沒有感受到劍身上傳來的任何阻力。
所以,退!
毫不猶豫的抽身而退,但爲時已晚。
殺人鬼的身形如霧氣一般扭曲,又如霧氣一般聚合,手上一左一右的兩把彎刀分别轉了個花,如同畫一個大大的叉一般,于電光火石的刹那間同時斬落。
赤紅之血在一瞬間飙飛。
威爾遜後退一步,堅實的大地仿佛給了他某種支撐一般,站穩。
鮮血從手上淌落。
金發赤眸的青年擡起頭,如同異形一般怪誕的利爪将兩把彎刀鎖住。
“抓住你了。”
他說,然後能力發動——
大氣掌控。
比起更擅長通過氣壓來操縱風的持劍者,他的大氣掌控不具備那種破壞力,但對能力的使用卻更爲精細,他能夠通過對大氣的掌控來控制範圍内的氣壓,從而對人體造成如窒息、缺氧之内的負面狀态,如果進一步加大控制力,他甚至能如現在一般營造出一個理論上不可能出現在開闊環境下的絕對真空。
隻是真空似乎依然無法殺死眼前的怪物。
行走于霧夜的殺人鬼在打擊來臨的第一時間化作了一團虛無缥缈的霧氣,在刻意營造出的局部真空中被稀釋到了極緻,但……還活着。
“見鬼。”
低聲咒罵一聲,威爾遜解除了能力。
如果營造出的真空環境能夠長久的存在,即便不能立刻殺死對方,也能将他囚禁在真空囚籠之中,但不管上榮光者、持劍者、黑暗衆卿,還是高等妖魔們都不是永動機,或是受身體負荷的約束,或是受體力條件的制約,能力的持續時間與效力都存在着一個極限,一個隻有使用者自身清楚的界限。
像他所具備的大氣掌控,如果單單在戰鬥中營造缺氧環境,損耗與負擔其實都非常小,但假使是更進一步幹涉大氣,在局部範圍内制造高壓或低壓環境,體力的損耗雖然依舊不大,可負荷卻會很重,并且持續的時間越長、制造特定氣壓環境的目标區域距離他越遠、越大、越空曠,他所需要承擔的反噬就越嚴重。
即便像剛剛那樣近距離捕捉,對人施放,他所承擔的壓力也不小,畢竟無論作爲榮光者還是高等妖魔,他都是名符其實的殘缺品。
對此,并不是不會感到不甘心。
僅僅因爲,這就是事實。
威爾遜如此想到,進一步的解放了自身身爲妖魔的另一面——黑色的鱗片從破舊不堪的風衣下延伸而出,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侵蝕全身,骨質在某種詭谲難明的邪惡力量的影響下開始增殖,生長出猙獰的利爪與倒勾,血色之眸猛地睜大,鮮紅的瞳仁随着眼簾的張開而被拉伸出類似蜥蜴的豎瞳。
然後他張了張嘴,形變成下颚的嘴中吐出一串長長的火焰。
——龍人化。
而就在此時,位于低壓帶的殺人鬼已重新凝聚出形體,沒有任何言語,也沒表露出絲毫的驚歎,兩柄彎刀如兩道皎潔的月光一般劃破長空。
然後——
“铿!”
似人非人的怪物不閃也不避,沒有招架,更沒有防禦,但那身如黑鐵般深沉的鱗片就是最好的防禦,殺人鬼那如天河傾瀉般的一刀砍在他的身上,伴随着一連串的火花濺起,竟發出了一聲金鐵相交的铿锵之音。
銀灰色長發的殺人鬼漆黑的瞳仁猛地收縮,然後……退!
但還是遲了。
龍人化的怪物已探出了那雙形如異形的龍爪,如老鷹抓小雞一般扣住了他的咽喉,連千分之一刹那的遲疑都沒有,五指收握成拳!
“嘭!”
殺人鬼的形體如同煙霧一般炸裂開來,然後在不遠處重新凝聚。
“手感不錯,”注視着逃逸的殺人鬼,威爾遜那對猙獰的龍爪虛握而後松開,形同下颚的大嘴咧開,裸露參差交錯的犬牙,擠出一個不是笑容的笑容,“可惜……還差了那麽一點點。”
“隻此一次。”假面下的嘴角勾勒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威爾遜沒有回話,因爲他知道,那家夥說的沒錯。底牌之所以爲底牌就在于足夠隐秘、足夠強大,釋放自身妖魔面帶來的變身,極大程度的強化了他對劈砍的耐性,也賦予了他更大的力量與更快的速度,但并沒有賦予他擊破霧化的手段,也就是說……即便是現在,他也拿殺人鬼沒有任何辦法。
眼下的強大隻是虛假的強大,在強大的表象下,失敗的種子早已埋下。
該怎麽辦?
龍人化的青年思索着出路。
但一無所獲。
無論是更堅固的防禦,更強大的力量,還是更迅捷的速度都無法幫助他擊敗眼前這個敵人,隻能勉強維持住戰鬥的均勢——可随着時間的流逝與體力的損耗,這份不屬于他的力量終究會被消磨幹淨,到了那時他依然是砧闆上任人宰割的魚肉——這個未來幾乎闆上釘釘,不存在任何的變數。
嗯……變數。
龍人眯起了眼,忽然想起……在戰場上,還存在着第三方勢力,存在着……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