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時此刻,被關注着的艾米·尤利塞斯的狀況卻相當糟糕。
因爲……
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并非是陷入了死胡同,而是……前方的道路已徹底的堵死。
被一群行屍走肉。
沒時間去糾結胡同這個發音有着微妙不諧的陌生詞彙,少年腳下的步伐不由微微放緩——一群,或許一大群這種對數量非常暧昧的描述在眼下多少有些蒼白無力,當數以千百計的生者蹒跚着腳步從四面八方蜂擁而出,将通向至高之塔的第三林蔭大道圍堵得水洩不通時,即便是艾米,也不禁生出了幾分挫敗感。
但也僅此而已,少年從來不是會被挫折擊敗的人,眼前的局勢雖然不利,卻也不是沒有破局的辦法。
其中,最簡單的莫過于——
直接沖殺過去!
沒有時間去思考更穩妥的出路,身後那不知名的黑暗衆卿步步緊逼,一旦被眼前的死者之海拖住腳步,等待他的毫無疑問将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惡戰——說到底,他可不認爲這恰到好處封鎖他前路的屍潮會是一場純粹的巧合,如果這不是敵人的又一項權能的話,那麽……說不定他還要做好以一敵二的準備。
所以,速戰速決!
沒有去看身後哪怕一眼,他保持着呼吸的節奏,然後開始了疾馳。
更準确的說,是沖鋒。
如被激怒的蠻牛一般,他的速度越來越快,面對不過咫尺之遙的腐爛行屍,以及他那張張開,隐約可見蛆蟲蠕動的腥臭大嘴——
隻是揮劍。
沒有躲閃,更沒有踟蹰,恍若馳騁着駿馬的騎士,以一往無前的氣勢,年輕的榮光者突入敵群。
如餐刀切過黃油,屍群被簡單的一分爲二。
簡單的近乎不可思議。
是單純的障眼法,還是誘敵深入的陷阱?
久經生死的艾米·尤利塞斯下意識的想到,但這無論是敵人力有不逮的障眼法,還是刻意構築的陷阱,在此刻已沒有了任何意義。
因爲,他所能做的隻是向前!更向前!
殺。
揮劍、揮劍、揮劍!
然後,終于,圖窮匕見——
在黑暗中,有人揮動權杖,大大小小點綴了上百個骷髅的頭權杖重重的杵地,兩朵幽藍火焰随之燃起,點亮了那兩個已完全塌陷的眼窟窿,以及那具失卻了血肉的亡者之骨。
伴随着上下颚的開合,不存在聲帶的骸骨發出生者所無法理解的呢喃。
并在最後一個高音處戛然而止。
以死亡爲名的災厄化身,終于完成了它的吟唱。
随後,年輕榮光者的瞳仁相當突兀的收縮。
而與此同時,數以千百計的屍潮陷入了相當莫名的停滞,仿佛失去了絲線的木偶一般,一個一個不約而同的變得呆滞而死闆,并在千分之一的刹那後,齊齊化作了象征死亡與毀滅的血色煙火。
——屍爆。
即便在危機爆發前便隐隐察覺到了不妥的艾米,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也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的應對,隻能遵循着曾數次從死亡邊界上将他挽救回來的本能,就地一滾,避開最爲危險的直爆區域,最大程度的削減自身所承受的沖擊。
可最後的結果,卻不盡如人意。
并非是他在這波爆炸下受到了多麽嚴重的創傷,而僅僅是因爲……因爲這一下的耽擱,真正的敵人業已莅臨。
殺!
告死鳥打招呼的方式永遠是那麽簡單、直接、粗暴,沒有任何先兆,他如同幽靈一般浮現于少年的身後,兩把短刃分取咽喉、胸腹兩處要害——假設艾米沒有那麽敏銳的直覺,那麽僅此一次突襲,就足以将他重創,乃至殺死。
可惜這個假設本身就是僞命題。
在這個關鍵時刻,榮光者的直覺并沒有掉鏈子,他精準無誤的預判到了敵人攻勢的到來,一架一躲,完美的将來自黑暗衆卿的攻勢消弭于無形之中。
但這還不是結束,艾米從來不會滿足于不敗,當難以擺脫敵人的追擊成爲定局後,他在第一時間轉變了思路,整個人猛地撞入告死鳥的懷中,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在短短幾次呼吸間,一連串貼身短打已然打出。
徑直把黑暗衆卿打了個踉跄!
趁勝追擊——
如果是一般人,大概不會放過好不容易從敵人手中搶到的節奏,但艾米偏偏沒有這樣做,連看都沒看面前那個黑發赤瞳的男人哪怕一眼,他保持着緊閉的雙眸,未蔔先知一般的乍然後撤。
而後,白骨築就的長矛破空而來,幾乎貼着風衣與他擦肩而過,一連貫穿了好幾具與他位于同一條直線上的屍骸,并如同串燒一般将它們釘在了幾十米開外的牆上後,耳畔才傳來了咆哮着的風聲。
果然……在暗處還存在另外一名敵人。
眸光沒有太多的波動,少年抽身而退。
以一敵二未免太過不智,哪怕明知道很難擺脫敵人的糾纏,也不得不暫且退走。
然而。
前路被堵死了。
約有兩米高的骷髅從黑暗中步出,雪白的骨架以及在本該是瞳仁處幽幽燃燒的火焰無不說明了它的不凡,而更讓驚訝的還是……懸浮在他身前的三根白骨之矛。
這是……能力!?
縱使驚訝,艾米的動作也沒有絲毫的停頓,黑色的風衣高高揚起,身形如利箭一般攢射而出,不閃也不避,直接向前沖殺而去。
不出所料,三根白骨之矛同時出手,完全封鎖了他躲閃的空間。
大氣被排開,凜冽的風壓先一步和他打了個招呼。
——逃不開。
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少年便确定了這一點,然後……揮劍。
并非斬落,而是格開。
就氣力來說,他并不是做不到前者,而僅僅是……沒有時間。
他那一套反打或許打了那位一直攆着他的黑暗衆卿一個措手不及,但也僅此而已,根本沒有造成像樣的傷害,哪怕在那之後第一時間脫離戰場,可遭遇的阻擊卻不可避免的會對他産生影響,如果再怎麽耽擱的話,他必然會陷入兩面受敵的窘境。
所以,快,要快,要更快!
短劍擦出炫目的火花,年輕榮光者行進的步伐因受力而不可避免的一滞,然後格開即将洞穿他左胸腔的一根,另外兩根分别擦着他的腰腹處的衣擺以及鬓角飛掠而過,在先前的戰鬥中被血染成暗紅色的風衣撕拉一聲劃開一道老長的口子,而右側的發梢更是随風飄落了幾縷斷發。
接下來,沖過去!
艾米保持着一往無前的氣勢,如濁浪,又如山嶽一般壓迫而至。
如果阻攔在他面前的隻是一個普通人,或許這時已被吓破了膽,但通體雪白的災厄化身隻是頓了頓手中的骷髅權杖,眼眶中的幽藍之火大盛,本不可能發出聲音亡者之音在上下颚的開合間再現人間。
那是——
亵渎之言!
某種人類無法接受的聲波直接貫穿了少年的頭腦,腳下的步伐一下子放緩,本來平穩的身子也變得踉跄起來,跌跌撞撞的好幾次差一點栽倒。
盡管不過是一個呼吸的時間眼神便重新恢複了清明,奔馳中的身體也重新找回了平衡,但就是這短短一個呼吸的時間,就已成爲了橫亘成功與失敗間的一道鴻溝,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因爲,告死鳥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腹背受敵,兩面夾擊。
情況惡劣至極,艾米的精神反而不可思議的甯靜了下來,沒有做無謂的思考,他閉上眼簾,完全聽從本能的反身一劍,格擋住來自黑暗衆卿的背刺,随後身子微微一斜,恰到好處的讓敵人的另一次攻擊落至了空處。
然而,這已經是他所能做到得極限。
以死亡爲名的災厄化身放棄了需要時間準備的其它攻擊手段,采用了最爲簡單粗暴的攻擊方式,在少年的身後,掄動了那根點綴了大大小小數以百計骷髅頭的權杖。
而此時,力道用老的榮光者隻來得及微微側開身子,齊人高的權杖重重的砸落在他的肩關節上,伴随着“咔擦”一聲脆響,左手的手臂整個向下沉了好一大節,如同沒有了骨頭一般拉聳在肩上。
“唔——”
不由發出一聲被壓抑到極點的低吟,突如其來的痛苦與肩上傳來的巨大力道幾令他站立不穩,沒有時間多想,更沒有時間遲疑,他幹脆放棄了抵抗,直接借着這股力道就地一滾,剛好不好的再一次讓黑暗衆卿的攻勢落在了空處。
但就算是艾米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最後的垂死掙紮。
已經沒有機會了。
這一點确實無疑,即便這一切隻是死亡先兆所預見的未來,在兩個強敵有目的、有意識的包夾之下,他也很難扭轉未來。
實力的相差太過懸殊。
殷紅的鮮血自唇邊被咬破的創口溢出,少年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也隻有賭一賭死亡先兆的可能性了。
這麽想着,他迎上了奪命的劍光。
下一刻,世界迎來了黑暗。
并非艾米·尤利塞斯的世界,而是整個赫姆提卡的世界。
——火種熄滅了。
在名爲潘多拉的女孩手中,化作了一堆四散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