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會把赫姆提卡上層區、下層區、迷霧區的三層框架比作一個層層遞增的同心圓,但實際上,用同心圓來描述它并不是那麽準确——在南部,彎曲不平的海岸線徑直挖去了同心圓的一角,仿佛一個完美的烙餅烙餅被人直接啃上一口,這座古老的城市的殘缺之美在地圖上多少顯得有那麽點可悲而又可笑。
但不得不承認,南波灣在赫姆提卡發展的曆程中起着舉足輕重的作用——難以考究的先民世代姑且不論,在先古列王時代,漁業與海運是支撐這座城繁榮與昌盛的台柱,沒有這個現在業已沒落的港灣,赫姆提卡的經濟文化以及居民生活水平起碼要滑落一個檔次。
當然,那也是一千年前的事。
對于現在生活在赫姆提卡的漁民來說,先祖們的榮耀不過是飯後的談資,在酒館甚至比不上哪怕一個銅币。
畢竟,自黑暗時代降臨以來,火種庇護之外的區域早已淪爲妖魔橫行的死域,或許那些高高在上的榮光者大人們有自己一套辦法,但他們這些普通人終老一生,也隻能困守于這片狹隘的天地之中。
老洛夫正是其中一人。
隻是和許多年輕的漁民不同,這位四十餘歲的老男人早已失卻了大海的浪漫——他不是沒有駕馭過海船沖出秩序的邊界,也不是沒有在迷霧籠罩的大海上迷失過航向,更有甚者,他和他那位榮光者朋友不止一次的遭遇過那令人談之色變的海中巨獸,并搏殺過那蟄伏在海平面之下的嗜血妖魔。
在這片大海上,他是當之無愧的傳奇!
然而再如何瑰麗的傳奇也戰勝不了時光,在功成身退之後,屬于男人的熱血已漸漸冷卻,剩下的隻是屬于丈夫與父親的責任與怯弱。
他老了。
他從不否認這一點,盡管曾與妖魔搏殺的身手在刻意的鍛煉之下并沒有太大的退步,但那份敢于與風暴相搏的精神卻随着兒子日複一日的長大而漸漸消泯。
他老了,他的心老了。
南波灣位于赫姆提卡下層區,往外延伸數海裏算是波瀾不驚的近海區,更往外則是秩序力量暧昧而模糊的外海,那裏有時風平浪靜,有時卻迷霧深鎖,有時更是濁浪排空——在保持着大海一向豐饒慷慨的同時,也出沒着數不勝數的巨大海獸,以及對人類抱有無窮惡意的嗜血妖魔。
他曾經向往那片廣袤無垠的寬廣世界,隻是在時間的打磨下,所有的豪言壯志都成爲了回憶,那位在酒館中被傳唱的大洋之子業已在那場堪稱永恒的冒險中死去,剩下的的隻是被聽着英雄傳奇長大的年輕漁民們所鄙夷的膽小的洛夫。
但這樣也不差,憑借着那位榮光者朋友的饋贈,以及自己精湛的技藝,不愁吃,不愁穿,他活的其實也挺自在的。
有時候他甚至會躺在海岸邊,一邊注視着天穹上濃厚的陰雲,一邊聆聽着大海奏響的樂章。
幸福?或許吧。
至少他很知足——有什麽能比經曆世間奇險瑰麗之後重歸平淡更讓人滿足?大抵沒有吧。
老洛夫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後不知想到了什麽,那張飽經風吹日曬的黝黑臉龐上浮現出一個爽朗的笑容,随後不再思考這個過于深奧的問題,從床上坐起,擡頭望着眼前一望無際的黑暗。
睡過頭了?
多少有點意外,老洛夫從一旁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一盒火柴,點亮一抹光明,然而還不等他借以點燃床頭的油燈,微弱的火焰便在風中搖曳了一下,随後熄滅。
沒有風——
眉頭不禁皺起,曾遠赴外海,見識過那前所未有廣闊天地的海上英雄隐隐生出不安。
但,也僅僅是不安罷了。
在秩序火種的輻射下,哪怕是高等妖魔這等殺人不眨眼的怪物,也隻會淪爲人類狩獵的對象,下層區就算發生了再大的危機,隻要不是卷入三柱基石間的明争暗鬥,以他的身手也足以應對。
隻是……也不能簡單排除最壞的可能。
洛夫想到,再次點燃火柴。
然後理所當然的,微黯黯的火光在黑暗中如同在火焰攜裹下掙紮扭曲的人形一般,被無窮無止的黑暗吞沒。
“至深之夜。”
他說,陰沉的面色完美的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無知者,盡管在廣袤無垠的大洋上,秩序的邊界總是暧昧不清,但……作爲曾陪伴榮光者闖入外海深處,闖入那片光怪陸離的永恒黑暗中的勇敢者,他對至深之夜的存在并非像他的同行一般一無所知。
最起碼他知道,這絕對是超出他能力範疇的大危機!
所以……逃吧。
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的動搖,依舊相當冷靜的分析着局勢。
首先,要将視野重新納入掌控。
在下層區中,真正了解至深之夜的人不多,很多人隻是單純的将之認爲是吞噬光明與希望的永恒黑暗之地——其實不然,至深之夜可怕歸可怕,卻并不是毫無光明與希望的死地,通常意義上的火焰或許會因此而熄滅,但經過煉金術士們處理過的火晶石依然可以帶來光亮,而幸運的是,他的手上恰恰有一顆高等級的完成品。
——火紋護符。
這是近二十年前陪伴他闖蕩外海的護身符,也是一段跨越了各自階層結下的友誼的見證。
即便是最爲困苦時,洛夫也沒想到自己會再一次的需要它。
然而在今天,它再一次的派上了用場!
不再年輕的英雄憑借記憶摸索着打開藏于床墊之下的錦盒,然後輕輕擦拭其上的灰塵。
于是,橘紅的色澤顯現,微胧的光芒驅散身周的黑暗。
“下午四點三十分。”
通過牆壁上的吊鍾,洛夫确定了時間——這個點的話,凱瑟應該會帶着喬去收撿晾在漁場的小魚幹,也就是……他們會在海邊。
男人棕色的瞳仁中掠過一抹陰霾。
盡管不清楚秩序火種現在到底處于怎樣的狀态之中,但至深之夜的降臨毋庸置疑,而南波灣海岸線的邊際無疑是遠離秩序的邊陲地帶,若是海中的巨獸與妖魔發生暴動,凱瑟和喬無疑将會成爲第一批犧牲者。
所以……
拳頭不禁攥緊,膽小的洛夫在這一刻業已死去,曾向七海發起挑戰的傳奇英雄于此重獲新生——沒有太多遲疑,借着火紋護符的柔和光芒,他随手從漁具中擎起一把精鋼打制的魚叉,大緻颠了颠重量,然後邁開腳步。
他不是英雄,從來不是。
洛夫對酒館傳頌的英雄氣概向來嗤之以鼻,他無比清楚的知道英雄洛夫隻是那些年輕人們的一個精神寄托,隻是遊吟詩人們層層累加後的一個虛假形象,真實的他,其實從未向七海的霸主發起挑戰,也沒有與海底的可怖巨獸鬥智鬥勇,隻是一個單純的,陪伴着榮光者朋友向大洋深處發起探索的水手。
他的見識或許稱得上廣博,戰鬥技藝在下層區也能算得上出類拔萃,但了不起也就能應對幾隻普通的妖魔,碰上真正棘手點的,被無知無覺的殺死也不是多麽難以置信的事情——然而,就算如此,他也不打算退縮——因爲,他是英雄,并非是酒館中傳唱的征服七海的英雄,而是能夠在混亂中保護凱瑟與喬的大英雄。
所以——
“英雄洛夫,出擊!”
他整理了整理衣領,以中氣十足的話語說出兒子曾經的口頭禅,然後沒入黑暗。
很懷念啊……
濃郁的黑暗不僅沒有擊垮男人的意志,反倒令他的鬥志更加昂揚——二十年前,與他那位榮光者朋友展開的傳奇旅途,正是在那一片黑暗中拉開了帷幕!
洛夫棕色的眸子越來越明亮,與各類妖魔争鬥的記憶也如一幅幅畫卷般自腦海中浮現,在抵達海灘時,沉睡在這具日漸年邁的軀體中的本能,已被盡數喚醒。
接下來,找到凱瑟與喬,将他們帶走。
心底有了決斷,男人借助黯淡的光芒搜尋着自身妻兒的存在。
不對勁——
身經百戰的英雄察覺到了不妥。
這裏……太過安靜了?
他眯起了眼,按理說,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之中,聲音該十分嘈雜才對,就算因爲某種原因不便發出聲音,當發現了光源的臨近,趨光本能會促使他們朝自己這邊靠近,或是用呼救聲喚起自己對他們的注意。
可是,直到現在,他的耳畔都隻有海風吹拂浪濤的沙沙聲。
屬于人類或是鳥獸或是蟲豸的聲音始終沒有傳來,世界仿佛被可怕的靜谧所籠罩,發不出哪怕一丁點兒聲音。
與之相對的,是某種巨大的、沒來由的恐懼攥緊了心頭。
有什麽東西……
有什麽東西在這裏。
對某種正在逼近的危機,或是别的什麽東西,恐懼油然而生,而洛夫并未有自己的意志去克服這種令人骨髓發冷的恐懼,并非是無法克服,而僅僅是……他想借由生命體面對死亡的本能,去搜尋到可能存在于黑暗中的敵人。
“咔擦”、“咔嚓”、“咔嚓”。
他僵硬的轉動頭顱,柔和的光芒隻映照出一抹一閃即逝的影子,以及地上的屍體。
是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中年男性,他半跪在地上,伸出一隻手向前方抓去,仿佛希望就在眼前,隻要再向前一步就能逃出生天,然而他的脖子卻被扭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弧度,被迫偏轉一百八十度的頭顱可以清楚的看見他人生最後時刻流露出的情感——那是恐懼,更是絕望,整個人與其說是在掙紮一番後被人以這幅姿态殺死,不如說是被刻意以這種充滿淩虐色彩的方式殺死,然後像垃圾一般丢到了他的面前。
是想震懾他?還是單單想要欣賞他的恐懼?
洛夫不爲所動的收回目光,怪物的殘忍早在二十年前他便深有體會,現在隻不過進一步加深了他的憎惡而已。
手上的魚叉握緊,男人的目光四下巡弋。
找不到、找不到、還是找不到。
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一個如此狡詐且危險的敵人潛伏在暗處,實在讓人于心難安,洛夫在短暫的遲疑後決定铤而走險。
他收回巡視的目光,視線停駐在那具死相凄慘的屍體上,然後小心翼翼的靠近,用魚叉挑着他翻了個面——
就是現在!
視野根本沒捕捉到敵人的臨近,但長久以來養成的戰鬥本能讓他在第一時間反身一記跳斬,精鋼制成的魚叉劃破漫漫長夜,給予了身後悄然而至的敵人當頭一棒。
“铿!”
乍然傳出的金鐵交加之音,令洛夫的心頭微微一沉,但情感的波動對他接下來的動作并未産生影響,在身後形體相當類人的敵人尚未從當頭一棒帶來的眩暈感中掙脫之時,他一手撤下挂在脖子上的火紋護符,然後一個沖刺貼身,将收集秩序火種輻射的火晶石制成的護符直接貼在了它的胸口。
然後……大、放、光、明!
敵人的身體如同發了瘋一般痙攣起來,男人并未生出絲毫的憐憫,抓住這個寶貴的機會,對準類人怪物魚頭上的兩隻猩紅的眼睛猛地刺下,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戰吼,徑直将它捅了個通透!
高大的身體轟然倒地,直到此時洛夫才稍有喘息之機。
坦白的說,他勝的并不光明,也不磊落,更不漂亮,但戰鬥本就是這樣的,從不講究任何的美感,隻是最簡單,也是最基本的……你死我活的暴力。
他輕輕歎了口氣,正想要檢查怪物的屍骸,但身後波浪不正常的湧動聲,卻令他悚然而驚。
于是,蓦然回頭,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海平面,也照亮了自海中來的不速之客。
那是怪物,與剛剛死在他手上那隻一模一樣的怪物:它們的身體呈現一種灰暗的綠色,有着如魚類一般的雪白肚皮,與光亮滑溜的肌膚,但背上有着帶鱗的高脊,身形與人類相近,隻是更爲高大,更爲兇猛,頭部卻更加接近魚類,長着巨大、凸出的猩紅眼球,脖頸的兩旁可以看見腮,長長的手腳上可以看到蹼,時不時會在黑暗中發出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銳、喑啞的聲音。
“看來今天是逃不掉了。”
注視着它們的臨近,男人不由苦笑出聲。
沒錯,它們。
出海中洶湧而出的并非一隻兩隻這樣的怪物,而是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視線中整個浪潮、整個海面都被它們的浮于海面上的身體淹沒——所以,不用懷疑,死定了!
洛夫沒有逃跑,因爲沒有意義。
而在這一刻,在這必死的一刻,他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與他那位榮光者朋友初見時的對話:
“我說,尤利塞斯。”不過二十餘歲的他,望向在海岸線上駐足的少年,“馬上就要出海了,不下水來玩玩?之後出海了可就沒有玩的餘暇了。”
“我讨厭大海。”他還清晰的記得那個黑發黑眸的少年臉上冷淡的神色,“因爲你永遠不會想知道波瀾不驚的海平面之下到底蟄伏着怎樣的怪物,或許有一個崇尚混沌的文明也說不定呢。”
——離死亡不過咫尺之遙的中年男性啞然失笑。
“你說的挺對的,”七海的英雄露出落寞的笑容,“可對大海……抱歉,我還是……讨厭不起來啊。”
随後,英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