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輝自天幕之上灑落。
與之一同灑落的還有陰影,将包括迷霧區在内大半個赫姆提卡籠罩在内的陰影。
那是一座城市。
如曜日一般高懸于天際的城市。
通體由黃金堆砌,哪怕面對至深之夜的侵蝕,也依然大放光明的城市。
黃金之城。
先民曾對它冠以如是稱呼。
當這輪如小太陽一般恢弘的城市于赫姆提卡上空浮現之際,如同黎明劃破長夜,即便是吞噬光明、扭曲秩序的至深之夜,在這至高至上的純粹之光面前也不得不退卻,尚未來得及撤離的妖魔,如同一根根被點燃的火炬,在光焰下發出絕望的哀嚎,最後留下的隻是一地的餘燼。
而這,僅僅是變化的開端。
在赫姆提卡的天空大放光明之際,南海岸的平靜的海面也随之咆哮奔騰。
漩渦、漩渦、漩渦——
整個大海如同一鍋被攪拌的粥一般渾濁混沌!
然後
轟隆!轟隆!轟隆!
伴随着萬千道瀑布奔流與怒号——
一座城市自海平面之下升騰而起!
那是一座斑駁的古城,綠色的苔藓遍布其上,在久遠的過去,它是先民們的居所,亦是赫姆提卡城的伴生之影,更是封印了自混沌大源流出的偉大之物的終極囚籠,它的名字是拉萊耶,是長眠于深海之中,深陷于永恒迷夢之中的拉萊耶之城。
而在更古老的世代,它還擁有另一個名字。
白銀之城。
黃金、白銀、黑鐵——
此即爲,三連城。
赫姆提卡曾被冠以三連城之名,盡管在曆史的長河之中經曆了層層遮掩,但對很多有心人來說,這不是秘密。
隻是,很少有人知道,赫姆提卡是三連城,但那座流傳于先民世代的傳說之城卻不是赫姆提卡——真要較真的話,如同軍事要塞一般聳立于大地之上的赫姆提卡隻是三連城中的一座。
黑鐵之城。
三連城可不是以歎息之牆分隔的上層區、下層區與迷霧區,曾于黑暗混沌之中開辟秩序疆域,點燃文明之火的初代先民,怎麽可能會留下如此小家子氣的手筆?
三連城,是三座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城池。
依據先民遺留下的不可考的神話,那是堆砌滿黃金、白銀與黑鐵的三座城池,是永恒不破的究極之城。
作爲赫姆提卡城的城主,世代保守着這一秘密的高爾斯沃西家族的族長,杜克·高爾斯沃西理所當然的知道這一隐秘,但直到他真正揭開這張不到最後關頭不得揭開的底牌,喚醒黃金之城與白銀之城後,他才在這翻天覆地、翻江倒海的浩大聲勢之下,對三連城有了一個初步的、不太清晰的了解。
毫無疑問,那是遠超想象的強大。
即便是曾隻差一點就将赫姆提卡淹沒的海中巨獸利維坦,于這一刻再度顯現,恐怕在永恒不破的三連城面前也隻會折戟。
但是——
銀發黑眸的榮光者眼中掠過一抹陰霾,三連城所能抵禦的隻有來自外部的災禍。可赫姆提卡真正的憂患,并不在那些感受到召喚的混沌妖魔與舊日眷屬,而在于火種的熄滅,以及在火種熄滅之後漸漸複蘇的舊日支配者。
那是連具備開創世界之能的先民也倍感棘手的可怖敵手。
更是秩序疆域存在的基石。
一旦失去火種的壓制,整個赫姆提卡、乃至整個三連城都将被拖入它永恒不醒的迷夢之中,而屆時——
無人生還。
所以,哪怕三連城再如何恢弘,再如何的浩大,在此時也沒有了任何意義。
先民遺留下的終極防禦手段,或許可以抵禦伴随着混沌浪潮而顯現于秩序世界的究極惡獸,然而面對那些曾與先民征戰的舊日支配者,卻未免力不從心。
畢竟,所謂的舊日支配者,指代的是先于世界開辟,源自混沌大源的偉大存在,祂們存在本身就象征着盲目癡愚的混沌意志,祂們存在本身就是對黑暗混沌的終極诠釋,不要說戰鬥,凡人僅僅是直視着祂們扭曲的、混亂的形貌,就會被混沌同化,隻是于不經意間聆聽到祂們的低語,就足以招緻瘋狂。
祂們與人類,與榮光者,與持劍者,與高等妖魔,與天選之人——
完完全全不是一個層面的東西。
祂們對人類有惡意嗎?
答案或許會出乎絕大多數人的預料,祂們對人類沒有惡意,祂們想要毀滅的從來不是人類,而僅僅是先民于黑暗空無之中開辟的秩序疆域。
人類隻不過是恰巧生活在這片區域内,無關緊要的小螞蟻。
但縱使是螞蟻,也有追求生存的權力。
哪怕是先于世界開辟便業已存在的上古之神,也無權剝奪!
胸腔中有一團火焰在燃燒,然而杜克·高爾斯沃西的神色卻異乎尋常的冰冷,他收回視線,随後在赫姆提卡的中央廣場之上,以漆黑的瞳仁巡視一周,發出了如鋼鐵一般強硬且冰冷的聲音:
“我知道大家在想些什麽,”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喚回榮光者們的注意力,“這是三連城,先民賦予赫姆提卡的最後也是最強的一道防禦。”
先民這兩個在榮光者心中本就具備非同一般的魔力,杜克·高爾斯沃西僅僅是簡單一句話,便将鎮定劑注入了所有人的心中,令整個會場一片靜默。
“但是——即便如此,赫姆提卡也難逃一死。”話鋒一轉,沒有溫言希望,更不存在拐彎抹角,赫姆提卡的城主大人直接揭開了血淋淋的真相,“赫姆提卡的火種已然熄滅,深海之下的混沌爪牙此刻正蠢蠢欲動,曾與先民征戰的上古之神在無盡的深淵中窺視着我們。”
他頓了頓,如剃刀般鋒利的眸光掃視全場。
“恕我直言,這是場必敗的戰争,我看不見任何勝利的希望,赫姆提卡已不存在被救贖的可能。”他的話語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徑直插入與會者的胸口,令所有人都在苦悶中發不出聲來,“然而——等待我們的并非世界的終焉,也絕非必将到來的死之命運,我們肩上所背負的除了榮光,還有希望。”
漫長的沉默,仿佛在等待着什麽,又仿佛在醞釀着什麽。
杜克以那雙如夜幕般深沉的眸子與會場上的一雙雙眼睛交錯。
而後,他說道,一字一頓:
“殺出去。”
“殺出去——從赫姆提卡中殺出一條血路,從至深之夜中殺出一條血路,無需猶豫亦無需彷徨,我們的目标是神聖之城漢莫拉比。”
“若是混沌教派攔道,殺!”
“若是高等妖魔阻路,殺!”
“諸位,這是戰争,自先民斬破黑暗混沌延續至今的戰争,秩序與混沌的戰争。”
“你,我,以及我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退路,我們所能做的隻是從遍地的荊棘之中開辟出一條道路。”
“然後向前。”
“或許此行困難重重,或許此行屍骸累累,或許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将埋骨異地他鄉,但我問你們——你們怕了嗎!”
短暫的靜默。
然後整齊劃一的答複響徹雲霄。
“沒有!”
“沒有嗎……”杜克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去,但在下一刻忽然拔高,“或許吧,可我很怕,即便是此刻,我内心的恐懼也揮之不去——我畏懼曾于舊日支配黑暗混沌的上古之神無邊的神力,也畏懼于前途未蔔的層層迷霧,更畏懼的是……我不能帶領你們于至深之夜中開辟前路,不能帶領你們抵達漢莫拉比!”
“但我别無選擇。”
“留在這裏唯有一死。”
“赫姆提卡的火焰可以熄滅,可榮光者的精神卻決不能在此斷絕。”他的聲音再一次的拔高,“所以回答我——你們想要的是放下手中的刀兵,坦率的迎接注将到來的死亡,還是随我一道,在漫漫長夜中高舉火炬,在遍地的荊棘之中,于未蔔的前途之中,以鐵與血,以鮮血與榮光,殺出一條血路。”
“回答我!”
上千名榮光者以不同的言語表達出了相近的情感,然後……在現場壓抑而激昂的氛圍之中漸漸統一在了同一的口号之下。
“我們是榮光者!”
如山呼,如海嘯,更如一波蓋過一波的浪潮。
無需贅言,僅僅是“榮光者”這個稱謂就足以說明他們的态度。
“很好。”然而杜克·高爾斯沃西的神色沒有任何的波動,他隻是看着他們,看着他們,直到所有人都恢複了冷靜,直到會場再一次的恢複了平靜,他才以古井無波的聲音說道,“諸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被封印在赫姆提卡之下的舊日支配者随時可能在幻夢中将我們拖拽入長眠不醒的永恒夢境中,所以,我留給你們準備的時間隻有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之後在這裏集合。”
“然後啓程——”
沒必要再讨論物資的搜集與整理,早在集會開始前,議會便開始着手這一項工作。
也沒必要整合隊伍,調整各家族的利益,這方面的事宜,在他昏迷不醒之際便已商榷完成,在生死存亡的高壓之下初步達成了共識。
更沒必要整合隊伍,因爲隊伍的編成在每年的應急預案中都有安排。
這個世界……并不是少了誰便無法運轉。
就算再如何高貴,再如何偉大的人,相較于整個社會,整個文明也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所以,趁這最後半個小時,他打算見一個人,見一個必須去見的人。
他的名字是布蘭登,是教團赫姆提卡分部的牧首。
同時,也是一位大持劍者。
教團在赫姆提卡隐藏着的,第四位大持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