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格拉蒂絲·阿奇博爾德的好奇與懷疑艾米一無所知。
他所知道的是,他在死亡先兆中所窺見的未來,已不會成爲殘酷而冰冷的現實。
戰局穩步推進。
正如一開始在預知夢中所見的那樣,深潛者們爲了最後的合圍,一路上并未集結部隊,隻是單純的以小股敵人引誘他們深入,引誘他們向口袋靠攏。
盡管通常來說,既然知道這是敵人布置的陷阱,怎麽說也不會更不該踏足其中。
但榮光者們沒有這份餘裕。
穩紮穩打,步步推進,如果可以的話,誰不想這樣。
然而舊日支配者複蘇在即,赫姆提卡的滅亡已走向最後的倒計時,榮光者們沒有時間可供耽擱,要是不能在短時間内将舊日的眷屬清掃幹淨,那麽隻能放棄赫姆提卡,在至深之夜開辟戰場,打一場艱難的兩線作戰。
所以,就算知道繼續向前隻會走入怪物們編織好的口袋,他們也沒有退路。
或者說樂見其成。
在雙方的默契下,沒花費多長時間,榮光者們來到了歎息之牆前。
視線不約而同的聚集在了其下用鮮血銘刻的血**法陣上。
“是這個嗎?”來自精神網絡的信息。
“是這個,”艾米點頭,蹲下身子用手蘸弄着地上的鮮血,“要破壞下試試嗎?”
“我們的目标是殲滅敵人,就算不能全數消滅,也至少要将它們打痛、打垮。”阿奇博爾德家的大小姐說道,“沒有給它們留有餘地的必要。”
“我知道了。”這麽說着,少年忽然擡頭看向黑暗,視線在幽深巷道中蠢動的身影上微微停歇,随後就此止住話題,“看來我們沒時間閑聊了,它們來了。”
一如所料,那些來自深海的舊日眷屬,在黑暗中顯露了獠牙。
——自四面八方!
從巷道中,從街道上,從房屋上,有的雙足直立行走,有的四肢跳躍前行。
放眼望去,天上地下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影,以及它們猩紅的眸光。
它們來了!
于是——
炮火轟鳴,血肉紛飛,在厮殺聲中,決定赫姆提卡命運的最後一戰就此拉開帷幕!
不存猶疑,不存試探,如同輸紅眼了賭徒,雙方都将各自的籌碼盡皆壓上!
——你死、我活!
這是場誰也輸不起的戰争,一方是個體戰力呈碾壓态勢的榮光之裔,另一方則在數量上占據着壓倒性優勢的舊日眷屬,傳承自世界開辟之初的仇恨讓這場延綿自亘古的戰争以慘烈乃至決絕的姿态爆發。
殺、殺、殺!
不存憐憫,亦不存妥協。
雙方完全打出了真火,除了耳畔隆隆作響的炮火聲,整個戰場都被各自或嘶鳴或喑啞或尖銳或高亢的怒吼聲所占據,整個世界已被染成了一片鮮紅。
而就在這時,散落在地的鮮血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流動,違背着地勢的走向朝同一處的彙聚。
那是被所有人忽略的混沌魔法陣。
充能、充能、充能——
血色之光漸漸閃亮,源自混沌的亵渎魔法在此生效。
——數十個,乃至近百個的,渾身上下裝飾着白骨飾品的高大深潛者浮現在魔法陣之中,并且現身的同一時間高高舉起了它們手上的長矛。
投擲!
但在它們完成投擲之前,翻騰而起的火焰便将一切吞噬。
在絕望的哀嚎中,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在另一個時空曾予以榮光者集團重創的深潛者們,就此化作了火焰燃燒的薪柴,就此……燃燒殆盡。
幹得漂亮!
确定了這一幕後,艾米朝自己的友人豎起大拇指。
——定向爆破。
這是約書亞的能力,他能夠自如的操縱自身的血液,并将之點燃、引爆。
而腳下這個混沌魔法陣中充當能源的血液中就混雜了他的血液,在啓動的那一刻,銀發赤瞳的榮光者發動了自己的能力,将整個傳送點徹底點燃,讓傳送而來的深潛者們盡數在火海中掙紮沉淪。
通過先知的優勢,把對方的增援吃幹抹淨!
“一次成功,”臉色蒼白的約書亞臉上浮現出虛弱的笑容,“我都說了相信我,不用浪費人力準備第二道保險、第三道保險了。”
是的,爲了執行這個計劃總計準備了三道保險。
首先由約書亞·奧尼恩斯操縱血液混雜入魔法陣中,并在關鍵時刻點燃火焰。
如果未能将敵人全殲,或是在計劃出現疏漏之際,第一道保險将發揮他的作用,引爆埋設在魔法陣中的“念力炸彈”。
而若是第一道保險未能生效,還有第二道保險“雷擊”,以及第三道保險“封禁時空”——反正無論發生怎樣的危急情況都能最大程度的杜絕意外的出現。
實在不行的話,有艾米·尤利塞斯這個能預見未來的人在,可以對計劃與安排進行臨時訂正。
準備的如此充分,那些自投羅網的深潛者們,自然不會有任何生還的機會。
但與這邊的順利不同,大部隊那邊的進展卻頗爲不暢。
原因無它——
無論是格拉蒂絲,還是艾米,都錯估了深潛者們的數量。
成千上萬?
何止是上萬這麽簡單,起碼也是五萬打底!
五萬——單單這麽一個數字或許很多人都沒有實感,但赫姆提卡的總人口也不過十數萬。
不是單指上層區。
而是涵蓋赫姆提卡上層區、下層區以及迷霧區的總人口數。
也就是說,赫姆提卡被黑暗籠罩的半邊,密密麻麻的全是這群半人半魚的怪物!
怎麽可能!
一路掃蕩過來的格拉蒂絲十分清楚,剛剛的猜想絕無可能。
但數量不會作假。
那麽,真相隻有一個——類似歎息之牆下的傳送節點不止一個。
那些怪物的增援源源不斷。
在城防炮的壓制下,在近七百名榮光者的浴血奮戰下,局勢不僅沒有絲毫的改觀,反而不斷朝着名爲絕望的深淵滑落。
是的,或許大部分沉浸于殺戮的榮光者沒有注意到,可作爲聯結所有人的中樞指揮官,她能夠非常明顯的察覺到——盡管幅度不大,但殺敵的效率确實在微不可查卻不可扭轉的開始滑坡。
人的體力畢竟有其極限,高強度的戰鬥任誰也無法持久,格拉蒂絲十分清楚,伴随着戰鬥的延續以及時光的流逝,這種情況不僅不會好轉,反而會持續的惡化下去。
該怎麽辦?
分兵在城中尋找其他的傳送節點——想法挺好,可實現起來并不現實。
不僅要在黑暗籠罩下穿過茫茫多的怪物大海找到節點,還要在怪物們的強攻之下找準機會破壞節點,如果所要面對的敵人都是像這樣貧弱的雜兵,難度還可以接受,怕就怕遇見那些能和榮光者角力的精英單位。
混雜在雜兵之中,反而更難處理。
稍有不慎,那些分派出去的小隊就可能會面臨全軍覆滅的局面。
因此,阿奇博爾德家的大小姐罕見的陷入了遲疑之中。
作爲戰場上的指揮官——盡管是第一次真正指揮戰鬥,但在學院中一直被當作指揮者培養的她,對戰局的認識與把握其實非常清晰,也十分清楚自己必須做些什麽來扭轉頹勢漸顯的局勢,隻是……
她承擔不起這個責任,沒有這個魄力去承認幾十人乃至上百人的生命之重。
她在害怕——
二十一歲的少女害怕因爲自己一個錯誤的決定,将那些信任她、并将生命托付在她身上的夥伴們葬送。
這是人之常情。
然而,優秀指揮官的本能卻又讓她通曉——裹足不前、遲疑不定所導緻的不作爲,最後隻會令所有人一同墜入名爲絕望的深淵。
不能這樣下去。
必須做出決斷。
格拉蒂絲在軟弱與堅強之間徘徊不定,但她最終的決定卻并未偏向其中任何一方。
既然自己無法做出決定,那就将選擇的權力交給他人——
這并非逃避。
人在生命中總是會遇到自己無法解決、無法克服的問題,學會依靠他人是每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必須經曆的一課。
于是,透過精神網絡,她與杜克·高爾斯沃西建立了連結。
簡要的向這位站在赫姆提卡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榮光者說明了情況後,格拉蒂絲·阿奇博爾德耐心的等待着新命令的下達。
作爲赫姆提卡的一城之主,他有這個資格,也有這個魄力,做出決斷。
但超出了預想,杜克·高爾斯沃西并未給出一個明确的答複。
“繼續。”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隻是如是說道。
“我,”作爲前線指揮官,格拉蒂絲自然有資格提出異議,隻是面對精神網絡另一端,其名号在赫姆提卡幾乎成爲傳奇的年長者,她的聲音多少有些不正常的顫抖,“不是很明白……”
任由情況繼續惡化而不思變革,遲早會被半人半魚的怪物們淹沒。
——她是如此判斷的。
也相信那位站在赫姆提卡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傳奇者,不會意識不到這一點。
然而,居于後方統括全局的榮光者并沒有解釋。
“沒必要弄明白。”他如此說道,“你隻需要照做——”
這類安慰性的話語不能給人帶來任何安心感,即便說話的人是杜克·高爾斯沃西。
但接下來的一句,卻擁有毋庸置疑的魄力。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