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第二人



妖魔——

在任何一座城市中,其惡名都足以使小兒止啼。

考伯克扭動提燈下的機關,熄滅了其中的火光後小心的躲藏在房屋廢墟的夾層中,透過面前的間隙仔細的打量着把他逼上絕路的高大巨人。

——霜巨人。

他對這種妖魔并不陌生,盡管以霜爲名,可實際上與雪,與北地沒有任何關系,僅僅得名于它身上厚實的銀白色角質層,以及高大的形體。

在教團編寫的妖魔學教材中,其威脅程度被列爲第三等,在數以千百計的妖魔種屬之中,也是中等偏上的那一撮,他這種尚未植入聖痕的預備役持劍者雖然不是沒有斬殺它的希望,可必然要在生死之間遊走一番,即便僥幸功成,也難說會不會永遠失去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但幸運的是,它的腦袋裏全是肌肉。

呃……不是說笑。

霜巨人那與形體不相符的小腦袋裏确确實實的全是肌肉,就算有着與人類相近的外形,可本質卻是截然不同的某種生物,它的腦袋與其說是思考的器官,不如說是用來迷惑人的一處“要害”——據技術部的實驗揭露,如果傷口處理得當,腦袋對它們從來不是必需品,隻是失去它會讓它們變得比之前更加的遲鈍。

它們的真正要害在心髒。

碩歸這麽說,實際上卻不好下手,因爲霜巨人的心髒不止一顆。

通常而言是兩顆,強大一點的是三顆,甚至有傳言說,技術部經手的某一具屍體中存在着六顆心髒——順帶一說,這具屍體來自某位持劍者的戰利品,對于植入了聖痕的持劍者來說,妖魔這個等級的敵人,除了威脅程度位列最高一等上的特殊種類外,其實第二等等三等沒多大區别,都不過是送菜。

畢竟,妖魔的弱點實在太顯著。

戰鬥從來不是隻需要蠻力就足夠的,更需要的是智慧。

考伯克向來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對自己的斤兩一清二楚,威脅程度四等之下的妖魔他可以獨立讨伐,第四等則要花費老大一番氣力,至于像霜巨人這樣的第三等,不拿出置生死與室外的搏命氣勢,他根本沒有謀取勝利的希望。

所以他在等待。

等待着霜巨人的離去。

霜巨人這種腦袋裏全是肌肉的妖魔向來都不聰明,以眼前這隻爲例,它隻知道盲目的破壞眼前所見之物,卻根本不曾思考他可能的藏身之處,所造成的聲勢雖然浩大,對他的威脅卻一點也無,反倒出乎預料的成爲了集合号角一般的存在,對他,乃至對所有人都有利無害。

當然,前提是沒有倒黴蛋真的被這家夥逮住。

嗯……應該不會有吧。

霜巨人那魁梧的身軀在黑暗中異常明顯,再加上那遲鈍的感官,小心謹慎一點的話幾乎不會存在被發現的風險。

真被發現,隻能說是自己不小心,不過想來能從訓導院畢業的同僚們應該不會犯這樣的錯誤……應、該、吧?

考伯克瞪大了眼睛——

還真有不怕死的!

他以爲他是誰?經受了洗禮的正式持劍者?還是諸如風語者米娅、雷霆領主諾頓、闡誓者萊瓦丁這類在植入聖痕前便獲得封号的天才?

自大也要有點限度啊!

有那麽一瞬,考伯克想要沖出去,将這該死的蠢貨撲倒在地。

隻是沖動歸沖動,人終究要因理智而活,他爲什麽要爲他人的愚蠢負責?

思慮再三,他把自己藏的更深了一點。

但偏偏就是這麽一瞬間,耳畔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還不等他将身子往縫隙邊湊,霜巨人的慘嚎就險些将他的耳膜貫通。

發生……什麽了?

驚疑不定的神情浮現于臉上,考伯克透過縫隙搜尋着霜巨人以及那位陌生來訪者的足迹,然後視線就此定格。

開什麽玩笑——

他長大了嘴,發出無聲的驚歎。

正面對戰一隊普通軍士能夠取得碾壓級優勢的霜巨人就這麽栽在地上,有着栗色碎發以及湛藍眸子的挑戰者維持着單膝半跪的姿勢,雙手拄劍,試煉者大劍的劍身大半沒入巨人的胸口,暗紅色的鮮血就這麽流了一地。

它……死了!?

從那毫無起伏的胸腔判明了這一點,考伯克艱難的消化、吸收着這個事實。

而後頂着身上的大片大片的瓦礫與沙石從地上爬起,也顧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塵,他就這麽急沖沖的走了過去,伸出手來:“您好,我是考伯克,來自拉姆斯登。”

“猶大。”

面前的少年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比他似乎還小上一點,相貌中等偏上,勉強能被稱贊一句帥氣的棒小夥,但僅此而已——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有着超出年齡成熟的冷峻面容,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打交道的類型。

也正佐證了他的第一印象,自稱猶大的少年沒有與他握手,隻是冷淡的予以回應。

“猶大……”考伯克沒有在意對方的失禮,他處事的風格本就十分圓滑,面前的少年已經通過剛剛那場戰鬥證明了自身的強大,而強者在哪裏都擁有相應的特權,“是赫姆提卡城的猶大嗎?”

“嗯。”沒有否決。

“難怪了……”

赫姆提卡那場慘烈的戰争經由那些歸還者之口,在短短十數天已傳遍了整個浮空艦隊,僅僅是餘波就毀滅了一座古老城市的傳世之戰,怎麽想都充滿了神話主義的浪漫色彩,能在其中以一介凡人之軀存活到最後,面前這家夥既然能成爲整個訓導院中唯一的幸存者,那麽就必然有他的獨到之處。

“有什麽情報嗎?”

赫姆提卡城面容冷峻的少年掃了他一眼,以低沉卻有力的聲音說道。

“沒,”考伯克當然知道對方想要問什麽,莫名其妙的身陷危機之中,任誰都想要弄清楚因由,“能确定的隻是……我們都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失去……記憶?”

輕輕的咀嚼着這個詞彙,面前的少年似乎想到了什麽一般,挑了挑眉頭。

“有線索嗎?”理所當然的追問。

“記憶确實被動過手腳,”猶大——姑且先這麽稱呼吧,以肯定的口吻說道,“我有關于現世迦南的記憶,隻是非常零碎,而且不成體系。”

“也就是說,不是浮空艦墜毀?”最簡單、最明顯、最直接的猜測被否決,自诩聰明人的考伯克臉上浮現出驚詫的神情,“但既然浮空艦隊已經抵達了迦南,爲什麽我們會出現在這裏?”

“誰知道。”不知可否的回答,來自赫姆提卡的少年的聲音相當平靜,仿佛身處的不是危機四伏的死寂之城,而是他自家的後院,“我能确定的隻是我們的記憶有問題,不能确定的是它經過怎樣的改寫。”

他頓了頓:“另一方面,我想知道,你怎麽确定我們都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這很簡單,雖然十二個刻度的鍾表隻能記錄一天的時間,而我們大多數人身上都沒攜帶長時間段的計時器,但除了計時器之外,很有些東西能夠記錄時光的流逝。”考伯克輸入密碼打開自己的行李箱,從中掏出了一盆盆景,“生長于阿德萊德林地的月光草——呃,忘了,您來自赫姆提卡。”

多少有些尴尬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而後給出了解釋:“月光草算是我們拉姆斯登的特産,其特性是在黑暗中會發出淡淡的熒光,并且每過三天左右,就會進行一次播種,在附近生出許多月光草幼苗。”

“所以?”來自赫姆提卡的少年已隐隐猜到了答案。

“因爲是盆栽,土壤中的養分隻能養活一株月光草,所以我一直很注意對幼苗的分割與隔離,而在記憶被截斷之處我分明記得我就在當天對它進行過休整,而現在……你看——”

他将在黑暗中散發着淡淡熒光的月光草遞至了猶大面前。

猶大——好吧,是自稱猶大,或者說扮演着猶大這一角色的某人仔細的審視着這株來自其他地域的奇異植物——它真的很神奇,在黑暗中的确泛起異樣的微光,小小的草身仿佛成爲傳導光的小徑,通體亮白,看上去很是美麗,但真正令他動容的并非這份美麗,而是附近同時生出的十數株新嫩草芽。

“至少三天,”考伯克說道,“按照現在的長勢來看,應當是五天。”

五天的時間……

來自赫姆提卡的少年不禁默然,五天的時間能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多到他根本沒有哪怕絲毫的頭緒。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苦思無果的他将問題抛出:“考伯克,你怎麽看。”

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便意識到了自己尚未将問題說清,于是給出了進一步的解釋:“這五天的時間……你怎麽看。”

“我嗎?”考伯克用手指了指自己,“也沒什麽特别的看法,隻是覺得……教團對我們流落于此應當是知情的。”

“原因。”言簡意赅的提問。

“在價值,”考伯克在此處稍作停頓,“每一位預備役持劍者都是各個教團花費了大力氣培養出的精英,一個兩個或是十個二十個還損失得起,但在整個浮空艦隊恐怕有一兩千人,如果因爲某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損耗殆盡,即便是整個總部也找不到幾個人能擔得起這個責任。”

“但我們現在隻有兩個人。”

“那麽你憑什麽認爲單單隻有我們兩個人會成爲掉隊者?”考伯克的聲音罕見的硬氣了起來,“一座城市的大小你應該知道,即便上千人一同進入也掀不起浪花,憑什麽你認爲我們會如此輕易的在這裏相逢。”

——因爲投放的數量足夠多。

來自赫姆提卡的少年讀出了他的潛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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