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對發生在地上世界,與他密切相關的談話一無所知。
他此刻正在入夢。
沒有日月,沒有星辰,空空落落的天空,是鋼鐵築就的穹頂,這裏沒有詩與遠方,有的隻是冷冰冰的,屬于金屬。屬于機械、屬于文明的美感。
這裏是夢境,也是故鄉。
年輕的榮光者難得的泛起了一絲親近感,但來不及展露笑顔,視線便停駐在突兀出現在面前的小小女孩身上。
而後,他皺了皺眉,說出了她的名字:“嘉蘇。”
魔女嘉蘇,一個迄今爲止他仍然沒辦法看透的女孩,一個迄今爲止仍然被謎團所籠罩的女孩,一個對他表露過惡意,也時常會在不經意間顯露善意的女孩,一個既有着魔女式的狡詐與殘忍,又有着孩童式的天真與無邪的奇怪的家夥。
現在,他們之間的關系姑且能算雇傭者與被雇傭者。
她是他的雇主。
“讓淑女久等可不是紳士所爲——”身材嬌小的女孩不滿的嘟起了嘴,随後又無所謂的擺了擺手,“算了,紳士也不是什麽好詞。”
“……”艾米沉默,好一會兒後才幹巴巴的說道,“抱歉,有一些突發情況。”
對眼下的情境,對嘉蘇的突然出現,他沒有絲毫的驚訝——原因很簡單,他知道,他早就被告知了,這裏是何方。
是夢境,是嘉蘇的夢境。
通過無顔之月的假面,他不僅得以獲得一套與猶大别無二緻的虛假形貌,更可以借此連通嘉蘇的夢境,然後達成情報上的交流。
——他可一點沒忘,他來教團可不是真的來參加持劍者試煉的,而是爲了照顧好他那令人操心的妹妹,爲了探尋世界的真相,爲了……完成嘉蘇交代的任務,确定教團所謂的“天門計劃”到底指代的是什麽。
所以,聯系是必須的。
而在地上之神奧古斯都的領域内,以任何方式進行聯絡都不存在所謂的絕對安全——甚至是他現在臉上這副由無顔之月變換出的虛假形貌,也無法真正遮蔽那位曾一手終結一個時代的老人的敏銳目光。
同樣,現在所使用的夢境連結,也有暴露的風險。
隻是可能性太低太低。
除非那位被教團信仰的神聖,是一位喜歡偷窺别人睡覺的紳士,不然幾乎沒有可能會被察覺,會被發現。
“也是,如果是你的話,不惹出點突發情況,還真說不過去。”嘉蘇沒有死揪着先前的問題不放,反倒相當惬意的在這片以鋼鐵築就的大地之上散着步,東走走,西湊湊,如同孩子一般對周遭的事物保有旺盛好奇心,“說吧,你在那邊遭遇了什麽好玩的事?”
“好玩?”艾米搖了搖頭,“如果舊日支配者這種東西能被稱作好玩的話,那麽這個世界差不多也到了快壞掉了的地步。”
“又一個舊日支配者?”身材嬌小的女孩啧啧稱奇,“你還真是走哪都會炸出深海級别的怪獸的主角體質——話說……哈斯塔怎麽惹到你的?”
“是祂的投影,”年輕的榮光者搖了搖頭,“或者說化身。”
然後将在教團那場試煉中發生的事情,挑重點的大緻說了一遍。
“然後呢?然後呢?就這麽結束了?”嘉蘇對他的故事相當感興趣,一直叽叽喳喳的追問個不停,但顯然,她對故事的結果非常不滿意,“到最後你告訴我一切都是幻覺——你不覺得這個解釋太牽強,太附會了嗎?明明發生了那麽多事,經曆了那麽多事,結果又回到了原點……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
“并不是回到了原點,”艾米說道,坦白的說,當發生在虛假試煉空間中的一切有了一個可以訴說的聽衆後,他的心态平緩了很多,也放松了很多,“無論這份經曆還是這份情誼都不是虛假,當試煉結束後我們都有了各自的收獲,也重新聚在了一起,繼續着之前未完的旅程——這不是一個挺棒的結局嗎?”
虛幻和真實,從來都隻有一線之隔。
“是啊,”身材嬌小的女孩歎了口氣,“前提是你能回到現實。”
“回到現實?”榮光者皺了皺眉頭,“怎麽了?”
“你想想看啊,”嘉蘇說道,“如果試煉因爲某種原因沒有被終止,你們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那個沒有希望的世界——這是一個何等悲哀的故事。”
“确實,”艾米想象着那樣的情境,不由打了個寒顫,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固執的堅信,“但隻要人還活着,就會有希望不是?”
“呵——”
對于他的後半句話,來曆莫測的女孩發出意味不明的發語詞,随後輕笑出聲。
好一陣子之後才擡起頭,說道:“希望如此。”
“是啊,希望如此。”榮光者并未太過在意她那多少顯得有些詭異的态度,“還活着不就是爲了希望嗎?如果連希望都沒有了,那這個世界豈不是太過絕望,太過陰暗了——至少我相信,至少我願意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希望,還有未來。”
“呼……”嘉蘇長舒出一口氣,搖了搖頭,“你開心就好。”
随後,她主動岔開了話題:“在那之後,有發生什麽嗎?”
“那之後……”這話題略有些跳躍,艾米在短暫的沉吟之後下意識的問道,“哪之後?”
“你們回歸現實世界之後。”
“其實也沒發生什麽,當天晚上我們就在現實世界中聚了次,然後發現……虛幻與現實的界限,其實……很模糊。”模糊到太過真實的虛幻仿佛就是真實——年輕的榮光者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反而談起了另外一個話題,“對了,關于瑪門,關于教團與混沌教派的合作,關于潘多拉你知道些什麽嗎?”
“當然——”
女孩以刻意拖長的尾音作答:“不知道。”
不等艾米提出接下來的問題,她便再一次開口,說出了更氣人的話語:“雖然大概能夠猜到,但我似乎沒有告訴你的理由。”
她趾高氣揚,流露出小女孩兒獨有的,那種快來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的表情。
榮光者沒有理會她。
因爲他估摸着,如果他真的求了她,恐怕得來的隻有一句你求我我也不會告訴你。
——以嘉蘇那和小孩子一樣的貪玩性子,别說,還真有可能。
于是,當話題趨于冷卻,生硬之際,他果斷結束了今天的聯絡,和嘉蘇,和這位夢境世界的主人告别,然後身影消失在了這片冰冷,空寂的大地。
“又是孤單一人了。”
若有所失的嬌小女孩對着空無一物的世界歎息,偌大的世界之中,隻有一人、一影相依爲伴。
時光仿佛就此停滞。
嘉蘇一個人坐在公園上的秋千上,孤零零的蕩啊蕩,蕩啊蕩……
單調、重複的動作仿佛可以一直持續到永遠、永遠。
她沒有離開,也沒辦法離開。
因爲——
這是她的夢境,也是她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