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二零



布倫特。

這位傑裏邁亞城的大少,此刻無比的惶恐。

他癱坐在地上,兩位一直任勞任怨的小弟此刻早已不見了蹤影——倒不是他們膽小到敢抛棄他們的主人,而是……他們,早已成爲了眼前這頭怪物的食糧。

那是——

一棵樹?

樹、樹……樹妖?

很明顯,來自傑裏邁亞城的大少爺并沒有認真的聽課,他那貧瘠的知識根本沒辦法告訴他,他到底遭遇了怎樣的怪物,怎樣的邪惡。

他的恐懼,僅僅來自本能,以及……

同伴——姑且算是同伴吧,或許在此處用同類會更合适一些?但現在已沒必要再深究這些,他隻是看着他們,看着他這支小隊的其他人被這隻怪物當面擊倒,而後被觸手串起,丢入那張滿是腥臭的大嘴中啃食。

“啊、啊、啊……啊……”

超越想象,更超越認知的恐懼,令他無法說出哪怕一句有意義的話語,甚至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他隻是瞪大了眼睛,茫然的注視着面前淩駕于妖魔乃至高等妖魔之上的邪惡之物。

——它大約八到九米高,遠遠看上去身軀的輪廓就像是某種樹木:粗短的腳是樹幹、長滿觸手的身軀是樹冠,周遭還張着一張、或是數張巨大的嘴,從嘴裏不斷滴下綠色的粘液,數根粗壯的黑色觸手在頭頂上不斷的盤旋飛舞着,伴随着一聲聲的驚呼,肆無忌憚的捕捉着四散而逃的聖教軍士兵們。

狼入羊群。

這是一場屠殺。

不是沒有人抵抗,但人類的武器武器根本沒辦法傷害這頭可怕的怪物分毫——

火铳齊射隻能射穿它的表皮,令它吃痛的扭曲着自己的身體,揮舞着頭頂頂着的,如同樹冠一般的細密觸手,狂暴的進攻進攻着身周的一切事物。

蒸汽動力大劍的威力固然不俗,可也無法給它,給這頭可怕的妖魔造成太多的傷害——幾名被觸須卷住的“幸運兒”在必死的境地之下,用這把能夠媲美大持劍者全力一擊的蒸汽驅動大劍斬下了它的幾根觸手,濺落了星星點點的墨綠色血迹,但也僅此而已了。

根本無傷痛癢。

即便是牟足了氣力一劍斬在它那粗壯的蹄部,雖然可以見血,雖然可以讓它吃痛,然而……就像被小刀在身上輕輕劃出了一個傷口,它頂多也就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而後,敢朝它揮劍的人要麽被吞入了腹中,要麽則在一通亂踩之後淪爲了一地的肉沫,悍不畏死的勇士至少有十數人,卻沒有一個真正傷害到了它,傷害到了這個有着扭曲形貌的怪物。

但聖教軍們沒有停止攻勢,在經過最初的混亂之後,散亂的軍勢以極快的速度重整。

“保護持劍者!協助持劍者展開攻勢!”

一位興許是小隊長的聖教軍戰士大聲吼道,他的聲音如同風暴之中的一道小小浪花,響亮卻也微不足道。

然後——

他帶頭沖鋒,發起了必死的沖鋒,蒸汽驅動大劍完全超負荷的運轉,散氣孔排出的熾熱水汽幾乎将他皮革手套下的手掌悶熟,但他沒有哼上哪怕一聲,隻是怒吼着,咆哮着——

揮劍!

可是……什麽也沒有斬到。

他砍到了空處——那可怕的怪物早已憑借非凡的智慧預判到了他攻擊的軌迹,又黑又粗的觸手翻騰而出,将他整個人卷起,然後不等他掙紮,數根細密的枝丫就直接從耳部貫穿了他的腦袋,挂着那具怒睜雙目的屍體,向那張散發着比屍體更濃郁也更惡劣的惡臭味的大嘴送去。

好在,他的犧牲并非沒有價值。

黑山羊——這栖居于至深之夜最深處的可怕怪物,它們雖然強大,卻也并非無解——至少,他們主觸手的數量是有限的。

十數人一同發起攻勢,最終有三人僥幸的避開了觸手編織出的羅網,一邊大喝着,一邊将手中全功率運轉的大劍砍在了它的腳上。

理所當然的血花四濺,但不等他們更進一步的确認戰果,這隻四蹄的巨大怪獸發出一聲喑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緊接着……毫不留情的發動了踐踏。

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在這位傑裏邁亞城的大少的注視之下被碾碎成泥,戰争的恐怖,死亡的恐怖幾乎壓的他說不出話來。

但心中卻又隐隐有什麽在孕育。

實力的差距如此的懸殊,人類的掙紮、人類的反抗像極了一個可笑的笑話。

隻是沒有人發笑,即便一向不知進退、不知死活的布倫特,在這一刻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可笑與渺小。

——他張了張嘴。

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出口。

因爲——

他已被人撲倒在地。

“小心!”

稍後耳畔才響起聲音——一名聖教軍戰士壓在了他的身上,頭盔之下的面容在昏暗之中稍顯模糊——而還不等他看清對方的面容,這位聖教軍戰士便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一根滿是細密顆粒狀物,像植物枝丫又像動物軀幹的黑色觸手,從他的胸腔之中破土而出。

“嗚哇——”

又是一口鮮血,一口摻雜着内髒碎片的鮮血吐在了他的身上。

拜、拜托了……

盡管不斷開合的嘴巴中沒有聲音傳出,但通過眼神的對視,布倫特卻極其微妙的理解了對方在最後試圖傳達的信息。

“不、不可能的——”這位傑裏邁亞城的大少爺發出連自己也聽不見的呻(蟹)吟聲,“這種怪物、這種怪物……嗚哇哇哇!”

他倉惶的想要後退,然而沒退幾步,卻又自顧自的停下來腳步。

——逃不掉的。

在他心底,隐隐傳來這樣的聲音。

“逃不掉的。”

在他的身後,确切的傳來了一個聲音。

新生的持劍者下意識的回頭,然後,看到了一個普通的、平淡無奇的、與其他聖教軍一般用厚重的盔甲将自己全身籠罩的身影,隻有肩膀上的勳章才能說明他的軍官身份,他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深處的怯弱:“我們逃不掉的,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增、增援——”

布倫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沒有增援,”聖教軍以低沉的口吻揭露了殘酷的事實,“也不會有增援。”

不會有增援。

傑裏邁亞城的大少自然知道這一點,整個聖教軍都被那根又粗又長的觸手鑿穿,像這樣的怪物在整個戰場不知道有多少頭,怎麽能逃的掉,怎麽又能避得開?

太天真了。

這麽嘲笑着幾十秒前的自己,新生的持劍者沉默。

然後搖了搖頭:“不可能的。”

即便經曆了連日來戰鬥的洗禮,心性比起最初那個嚣張大少已有了不小改觀,布倫特也沒有爲這場注定徒勞無功的戰鬥,獻上自己生命的打算。

“但我們别無選擇。”聖教軍軍官以平穩的語氣作答,從那低沉的聲音來看,應該是一名中年男性,“你我,乃至這裏的所有人,都無處可逃——”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短促。

“隻有殺死它,隻有殺死那頭怪物,我們才能活下去——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你死,我活。

秩序與混沌那不可調和的矛盾也體現在它們的造物之上,人類與妖魔,與高等妖魔,乃至這于至深之夜孕育出的可憎怪物,隻有一方徹底消滅另一方,才能爲這場戰鬥劃上一個句号,一個相對的句号。

指望對方的憐憫——

不存在。

“但做不到!”一幕幕死亡的場景在眼前回放,最終定格在那位聖教軍戰士爲保護他而死的畫面之上,布倫特用斑斑血迹的雙手捂住自己的雙耳,歇斯底裏的大聲喊道,“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不是猶大,不是韋伯斯特,我隻是一個廢物!隻是一個殘渣!我沒辦法殺死那個怪物……沒辦法拯救我的同伴,也沒辦法幫助你們……”

淚水不争氣的自眼眶中灑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模糊,最後隻剩下了一陣陣有的沒的嗚嗚聲。

“但我們所能依靠的隻有你,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中年的聖教軍軍官平靜的吐露出這個事實,“所以——”

話音戛然而止。

鮮血再次灑了新生持劍者一臉。

粗壯的觸手直接沒入他的後背,直接将他,将還在醞釀着某種情感的他貫穿,然後不等他吐露剩下的言語,便順勢回卷。

布倫特失卻了言語。

他本以爲他會發出一浪蓋過一浪的尖叫聲,但或許是這個虛弱的軀殼已經失去了最後一份力氣,又或許是他對眼前的殘酷之景早已習慣,直到最後,他都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已經壞掉了,徹徹底底的壞掉了。

雙眼漸漸失去了神采,某種渾濁的色彩在瞳仁中蔓延。

在至深的黑暗之中,有某種無形之物正在孕育。

在新生持劍者所看不到的後背,鮮紅的聖痕逐漸暗淡,并最終失卻了光澤。

來自至深之夜的意志,腐蝕着少年那脆弱的自我,扭曲着他那無用的心智,将他一點一點改造成祂喜歡的樣子。

于是——

形貌開始異化,一根根觸須從頭頂那濃密的發絲中生出,并不算強壯的身體開始不正常的隆起增殖,長成一個近乎肉瘤的形狀,并從那之中,生出了第二雙乃至第三雙類似獸類的蹄子,而後屬于人類的雙腿開始萎縮,成爲了兩條看不出原本形狀,垂在那張腥臭大嘴旁的兩根觸須。

而後,至深之夜新誕的子嗣自殘酷的戰場睜開了眼。

食物——

大到可怖的嘴開心的裂開。

它完全忘記了曾經生而爲人時期所經曆的名字,連聽到自己的名字也不會生出任何的波瀾。

現在的它僅僅是一隻幼崽,一隻……黑山羊的幼崽。

而這一幕,這些死亡,這些犧牲,都隻是慘烈戰場的一角縮影,一角微不足道的縮影。

——這是戰争。

秩序與混沌的終極戰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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