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首者加西亞。
這位四印級别的大持劍者終于結束了苦戰,在他的腳下,在腐敗的大地之上,已層累了十數具黑山羊的屍骸。
有些不對勁——
結束了自己戰鬥的斬首者,并沒有趕去支援自己苦戰中的下屬,隻是拖拽着一把大的有些過分的十字大劍,陷入了思考。
——黑山羊。
對生活在至深之夜深處的怪物,斬首者并不陌生。
作爲清掃者大隊的一線大持劍者,至深之夜的污染區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麽絕對無法踏足的禁區。
恰恰相反,他對這裏非常的熟悉,熟悉的簡直不能再熟悉。
清掃者大隊,清掃的對象本來就是至深之夜,而像他這樣的大持劍者,他們的敵人已經不是至深之夜淺層的妖魔,而是更爲深層、更爲貼近黑暗混沌本質的瘋狂區,以及其中孕育着的黑暗帝國、黑暗文明。
對黑山羊,加西亞并不陌生。
算是老對手了。
下至幼崽,上至那些個長老,他都打過交道,雖然互有勝負,但卻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麽……傻。
它們——
并沒有多麽高漲的戰鬥熱情。
仿佛隻是在完成任務,攻勢雖然綿延不絕,卻缺乏應有的進攻性與戰鬥欲,更重要的是,那些掌控着混亂之力的長老們……并沒有出現。
是在準備或者謀劃着什麽嗎?
野性的直覺讓加西亞意識到了這一點,卻也沒有太過在意。
連他這樣的肌肉腦袋都能看出問題,想必懷曼他們對現狀一定也有所認知,沒必要爲自己增加無謂的負擔。
況且,退一步說,哪怕确定了黑山羊們在暗地裏謀劃什麽,于大局其實也無甚影響。
準備在戰前就已做好,沒必要爲了可能存在的威脅自亂陣腳吧。
但……當黑暗、當至深之夜開始不安的蠕動之際,他便意識到,他以及教團還是遠遠低估了黑暗子嗣的決意。
——禁忌目錄XIII:黑山羊。
遊曳在至深之夜中的死神,蠕動的黑暗,文明之敵,絕對不可接觸者。
盡管在教團内部的很多資料中,将它與黑山羊一族歸于一類,但實際上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東西。
被教團列入禁忌目錄的黑山羊,是至深之夜的長子,是黑山羊族群的源頭——雖然沒有任何理由,也找不到任何決定性證據,但教團經學院中的很多人,都将它視爲至深之夜意志的代行者,亦或是至深之夜的意志化身。
那是凡人絕對無法抗衡的敵人。
無論是持劍者、大持劍者,乃至栖居于至深之夜的黑山羊們,在它面前都有若孩童般無力,單單隻是接觸,意志就會遭到污染,單單隻是感知到它的存在,自我的概念就會出現偏差。
越是古老的黑山羊,就越是敬畏它,越是将它如神祇一般高高供起。
一旦接觸,它們在漫長時光中所沉澱的智慧,所形成的自我,都将如同被海浪拍打過的砂礫城堡一般,分崩離析、土崩瓦解。
它是智慧與文明之敵。
即便對它所孕育出的黑山羊一族,也同樣如此。
所以加西亞萬萬沒想到——
黑山羊們的意志會如此決絕,竟然會不惜以一整支族群爲祭品,召喚出這位不可接觸的神明。
但再如何意外,既然已經發生,那麽就必須面對。
加西亞看了眼還處于膠着狀态的戰場,輕輕歎了口氣,而後注視着那自極遠處侵蝕而來的蠕動黑暗。
他已好了接戰的準備。
盡管還沒有步入凡人道路的盡頭,但身爲大持劍者的他,同樣有着自己的驕傲。
哪怕是禁忌目錄上那些淩駕于凡世之上的怪物,那些從古老神話中活生生走出的無貌之古神,在必要時,他也絕對不會退上半分。
說到底——
不過是被先民埋葬在舊日世界的鬼魂罷了。
來!
就讓我來好好看一看你的真面目!
攥緊了手中的大劍,斬首者發出如蠻牛一般粗壯有力的呼吸聲,能力全功率的運轉起來,植入體内的四道聖痕被依次點亮,在漸漸昏暗的戰場上熠熠生輝。
但
做了無用功。
黑山羊,那位自至深之夜中孕育而出的黑暗之神,并未以戰局最爲膠着,最爲激烈的持劍者大隊爲目标。
他選擇的是——
聖教軍!?
嘹亮、空靈的聖歌依舊,純潔無瑕的光芒自天穹之上灑落,但這根本無法遏制黑暗的擴張,隐于其下、難以窺見具體形貌的黑山羊之主,攜裹着整個至深之夜的偉力,不斷的壓縮着、蠶食着聖教軍的陣地。
好比倒塌的多米諾骨牌,又如同寒潮之下的麥穗,聖教軍的戰士一個接一個,一茬接一茬的倒下,倒落在那腐敗的土地之上,倒落在那如苔藓一般蔓延的黑暗之下,一點一點的失去了聲息,一點一點成爲了那團蠕動黑暗的養分。
恍若瘟疫降臨,黑暗的狂潮席卷四方。
僅僅是餘波便殃及了整個戰場。
後退、後退——再後退。
沒有任何的交流,無論是持劍者還是黑暗子嗣們都不約而同的選擇的退卻。
這不僅因爲,當超邁凡俗的偉力開始介入戰場,俗世的戰争已沒有了任何意義,更在于……這位黑山羊之主的力量,不辨敵友。
隻要處于其偉力覆蓋範圍内,萬事萬物都會被賦予平等的毀滅。
它即是天災
——貨真價實的移動天災。
而現在,它的目标是——
“聖教軍。”
“不——應該是聖歌隊。”
斬首者加西亞遙望着被黑暗逐步侵蝕的神聖之光,遙望着那悠揚聖歌傳來的方向。
在那裏,在黑暗的步步緊逼之下……
有光在萌芽。
随後——
天穹之上響起一個聲音,一個威嚴而又浩大的聲音。
“主說,要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