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莊眉成親的此十年裏，随着時間的流逝，他雖是越發厭煩莊眉此結發，卻從未想過要休妻，爲了達到目的，他能忍。

他走到今時今日，全靠莫家，莫家則背靠東宮，若是因着莊眉，而令莫家有所損，令東宮有所損，他再是莫息的坤堂叔，恐怕也會被厭棄，他不能成也莊眉，敗也莊眉。

故而，當莊眉第一次動的時候，他了解來龍去脈之後，已然動了殺心，眼下莊眉再動，他的殺心愈盛。

其濃郁程度，都教與他對視的莫息察覺到此中的殺氣。

莫息垂下眼簾，莊眉如此女子，坤堂叔會起将之處理掉的念頭，實屬正常，然于夫妻之間，他還是微微皺起了眉峰。

到底在當年，莫九乃是因着莫家而不得不應承與莊眉的婚事，能成盡因莊眉對莫九的少年慕艾，能勝盡因莫九對仁國公府的責任。

自然，莫九會抉擇這麽一條路，還有他與夜十一的原因。

一直以來，坤堂叔心中暗藏着對十一的肖想情愫，他是知曉的，隻是坤堂叔未曾越矩，隻在心中默默遺憾，加之當年亦是十一在他面對景泰藍危機之際，親口勸說坤堂叔要娶妻娶賢以助莫家，後來才有了莫九以一生爲注，于緊要關頭應下與莊眉的姻緣的緣故，此般之下，他待坤堂叔難免多了兩分寬容。

由此，他更加不允許任何人毀了莫九。

堂嬸也不行。

堂叔侄倆，目光齊齊又落在莊眉身上。

莊詹事莊漢和徐掌印徐治亦于前後，再次望向他們的女兒及義女。

莊漢爲東宮詹事，徐治爲禦用監掌印，二者的席案并不在一處，因着腦子突然壞掉的何把總，他們便出去過商議一趟，現下二者眼神兒一對，又齊齊各派出身邊的人。

随從吉才：“諾。”

義子小競子：“諾。”

看到嶽父與義父身邊的人都在随後走出殿門，莫九暗暗松了口氣兒，隻要他們能夠及時出手，應當能夠制止莊眉的蓄意妄爲。

莫息看到吉才和小競子前後腳步出武英殿，他的想法和莫九略有不同，卻也差不離。

但凡莊漢和徐治能夠讓莊眉收斂，不壞事兒，不找麻煩，讓莫家能夠安安穩穩地度過這個年宴，那麽事後，他也可以對莊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莊眉讓黎裏出殿辦事兒之後，就一直低着頭專心吃菜，連果酒都不喝了，一筷子接着一筷子，似是餓極了的野狸奴。

了解她的人都知曉，此般情景，說明了她此時此刻正處于極其緊張的狀态。

前半段未成功，後半段再失敗，此年一過，她恐怕連上元節都過不了。

莫九作爲枕邊人，莊漢作爲生父，徐漢作爲義父，三人看到此般情景，皆在不同程度上，三顆心都往下沉了沉。

莫九吩咐品優：“你出去找黎裏，務必要盡快找到她，不管她想做什麽，都不能讓她做成！”

頓了一下，他寒聲補充道：“必要時，無需顧忌輕重。”

品優立明：“諾。”

必要時，他下手可以狠，弄死弄殘黎裏都允許。

他的表情也嚴肅起來，看來是奶奶又給爺制造麻煩，且是在年宴此國宴之上，無論奶奶制造何等麻煩，其後果都将甚是嚴重。

他疾步走出武英殿。

甯貴妃坐在鸾座裏，居高位，于高處随意一眼，便能看到出入的人，看到這會兒，她唇角噙着若有似無的一抹笑。

不料剛一轉眸，便對上她父親利如鋼刀的一雙老眼，她即時再不敢露出半分興災樂禍的模樣。

甯天官見閨女端正了态度，他也不再盯着甯貴妃看，回過眼落在自個兒的席案上，繼續溫和地與旁座低聲交談。

交談着交談着，間隙會瞥離他不遠的靜國公一眼。

他的閨女遠比靜國公的閨女有手段，也遠比靜國公的閨女能忍，如此多年下來，于後宮方能仍舊位居倆貴妃之一。

而說到閨女能忍，實則不過是有他在。

如若有朝一日，他落馬了，再無他的緊盯，他這閨女準能得意忘形，犯下今上忌諱，丢掉後宮位份，拖累甯氏一族。

黎裏一出武英殿，直奔莊眉交代的地方，她沒有想到在她之後，會有數人緊随其後，也出了武英殿。

且，俱是追她而去。

她的腳程也快，大抵也是心裏緊張，想速戰速決，盡快完成她家奶奶所布下的任務，她好安然回到武英殿。

疾步往前之時，她的腦海裏不停地閃過那位老嬷嬷悄悄買通今晚侍候在武英殿的小内侍，而無聲無息遞到她手裏，後被她傳進奶奶手裏的那張紙條。

紙條上面的内容，她無資格看，但卻是她要執行的内容，故而奶奶看完，也讓她看了。

奶奶未提及那位老嬷嬷的身份，然從紙條上的内容來猜，她覺得老嬷嬷在宮裏至少得待了大半輩子，否則不可能那般了解皇宮大内的構造。

大至宮殿廊房、亭台樓閣，小至石橋假山、花草樹木，老嬷嬷俱無不知，紙條上的幾撇，都能描繪出隐未人知的暗處。

她知道奶奶今晚想做什麽，她很害怕，她知道這是不對的，可她勸阻不了奶奶，甚至她多言一句，嘴都得被奶奶打腫。

奶奶之所求所望，她無不知。

越知，她便越覺得奶奶今晚的所作所爲，不管成敗與否，一旦教爺知曉，必會和奶奶之所求所望越發地背道而弛。

她勸不動，奶奶亦不許她說漏一字，不然就要割了她的舌頭。

然于此時此刻的當下，她快步走着，奔往老嬷嬷所指之地，被夜風輕拂着，她渾身發寒，手腳冰涼得不似是自己的，腦子裏有一個念頭，如何也揮之不去。

今晚年宴，一個行差踏錯，便會是她的死期！

吉才和小競子追上黎裏，不敢靠得太近，遠遠看着黎裏模模糊糊、忽現忽隐的背影，不遠不近地綴着。

而黎裏邁進的堅定步伐，期間不曾猶豫的拐彎轉角，也讓他們意識到，他們主子讓他們跟出來是對的。

姑奶奶（莫九奶奶）讓身邊人出殿，确實有着甚是清晰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