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息可以喊莫九爲九叔，但莫息一直喊莫九爲坤堂叔。

她嫁給莫息之後，對所有親族的稱呼，她都是依着丈夫來，故而她也跟着喊莊眉爲坤堂嬸。

饒是莊眉在她眼裏，着實沒有一個作爲長輩的擔當，她也從來都是禮數周全，教人挑不出一絲錯來。

而眼下，倘若莊眉膽敢惹到她頭上來，便莫要怪她目無尊長。

“她的手臂是濕的。”東箕反手抓住黎裏的時候發現的，她看着黎裏回到莊眉身邊，收回目光道，“但不是很濕，應當是不小心濺到了水。”

宮裏有水的地方很多，單純靠這一點兒，無法确定黎裏是在哪裏微濕了手臂。

今晚夜十一主要的注意力并不在莊眉身上，眼下再想，是她小瞧了她這位坤堂嬸。

“她身上還有一縷淡淡的迷疊香味，但那味兒，又不太純正。”東箕接着道，她是星探亦是鬼雀，出于行當本能，與黎裏接觸的那個瞬間，她在黎裏身上嗅到她所能嗅到的所有信息。

夜十一思忖道：“似是迷疊香，又非迷疊香，今晚過後問問南尾，便知乃何物。”

“諾。”東箕領命。

南尾，亦是星探之一，鬼雀之一，主擅制香。

所有香味在她鼻間過一遍，斷無她不知曉的，便是不過她鼻息的，形容給她聽，她亦能斷出個十之八九。

東箕打算年宴一散，與大小姐一出宮，大小姐安然回到仁國公府，大小姐交給難姑和影子護着，她就親去青灰巷找南尾。

莫九在看到黎裏回到武英殿，而他身邊的品優卻沒有跟着回來之際，他意識到事情的複雜，可能早超出了他所能想到的範圍。

這讓他極爲坐立不安。

早前他爲了不讓妻子壞他的事兒，他便在妻子身邊貼身侍候的人身上動了手腳，讓她們日常所用香丸之中都帶有一種類似迷疊香的影香。

影香顧名思義，是能讓帶此影香的人無論到哪兒，隻要對方吃下對應的影丸，便能追香，順着香味追到帶有影香味兒的人。

換言之，影香和影丸，形同影香就是影丸手裏的風筝，不管飛到哪兒，都會被影丸牢牢掌握其行蹤。

黎裏身上帶着影香，品優吃了能追香的影丸，品優雖是晚幾步才追出武英殿，可卻是必然能追到黎裏的。

如此情形之下，黎裏回殿，品優卻未回殿，足以說明品優出了事情，且與黎裏脫不了幹系。

他是越捋，心裏頭越涼。

莊眉的身份遠不如夜十一，席案的位置被安排在比較靠後的地方，與連绡隔着兩三個席案。

夜十一坐在前面，不太方便看着莊眉，遂讓東箕去給坐得近的連绡傳個話兒，莊眉稍有動作，讓連绡先絆着，拖下時間。

連绡雖不知夜十一意欲何爲，不過既是夜十一的吩咐，她無不從，接下來的目光就未從莊眉身上落下來過。

夜十一覺得黎裏手臂微濕，定然是因着莊眉讓黎裏出殿去哪兒幹了什麽，黎裏回殿之後，莊眉眉梢之間的喜色就沒褪下過，可見進展順利。

而已有莊眉參與何把總所幹糊塗事兒的前車之鑒，她覺得這回要是看不住莊眉，隻怕莊眉就要砸了其父的詹事府首官之位。

此倒也罷。

莊漢下台，莫家再安排另一位心腹官員上位便是，怕就怕在此番會連累東宮，而莊眉乃莫九之妻，屆時仁國公府亦少不得受牽連。

作爲仁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她豈能容其發生。

那麽緊守莊眉的下一步動作，便變得尤爲重中之重。

夜十一這邊剛想罷，莊眉那邊于驟然之間忽而起身，饒有心理準備，她也止不住眉心一跳。

好在連绡反應不慢，緊跟着起身，步伐比莊眉邁得更大，搶在莊眉想往中間走之前擋在莊眉跟前。

莊眉不解：“徐夫人這是何意？”

連绡也不知何意：“無事兒，就是……”

“無事兒還請讓開。”莊眉有事兒要辦，不想讓跟前的連绡浪費她的時間。

連绡帶着任務來的，哪裏會讓開，伸手就要拉住莊眉的手腕，莊眉察覺，反手就把連绡的手拂開。

莊眉壓下眉，不悅道：“徐夫人到底想做甚？”

“想與莫九夫人聊聊。”連绡也不介意被當衆拂開，即使看到她們這邊拉扯的其他夫人們都在竊竊私語，她也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不能辦砸莫世子夫人交代之事，是不能失去來之不易的連總督對她的信任，更不能因她之失而教丈夫失去莫世子于仕途上對丈夫的支持。

莊眉和連绡一前一後起身，即時引得關注着莊眉的幾位同時眉頭一皺。

夜十一幾近是莊眉起身的下一息，她也随着起身，不疾不徐地步向莊眉。

莊眉不知夜十一已在向她走近，她現下就想擺脫連绡的糾纏，快些完成餘下的計劃，實現她今晚想達到的最終目的，豈料她剛用力推開擋道的連绡，手腕便教人從側攥住。

她惱怒地側過臉，惡狠狠地瞪向拉住她手腕的人。

此一瞪，教她驚住了。

連绡見是夜十一，痛快地不再擋道，不動聲色地往旁側退了兩步。

夜十一不衿不盈道：“坤堂嬸随我來。”

莊眉方将敢用大力氣推開阻擋的連绡，眼下她卻是不敢用大力氣甩開教她偏離報複軌道的夜十一。

但事已至此，她不想也不能半道而廢：“世子夫人……”

“喚我小壹吧。”夜十一打斷莊眉的掙紮，再近一步，幾近附耳于莊眉，她低聲道，“堂嬸心中不快，小壹知曉，堂嬸想發洩一二，小壹亦能理解，可堂嬸要仔細思量，堂嬸如此做，到底想要的是什麽？是想要堂叔的心，還是想要堂叔的命？”

莊眉怔住，她想要的是丈夫的心，可她努力了十年，不僅沒能得到，反而将莫九推得更遠，她更不可能想要丈夫的命，莫九死了，她也不想活。

夜十一拉着愣神的莊眉一步一步往武英殿外走。

莫九得見，再是坐不住，他起身快走，哪兒知走到半道，便教随後跟着起身的莫息拉住：“阿息？”

莫息松開手：“小壹能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