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回去。”輕飄飄的三個字,永安帝成功打斷文總管叨個沒停的話,未再進禦書房,他轉身往寝宮走:“回奉華宮!”
今夜本要到鳳儀宮留宿,也不去了。
文總管微怔,倆内侍眼觀自個鞋尖,半分不敢偏移。
文總管很快反應過來,趕緊應聲,令倆内侍之一進禦書房将謝皇後着人送來的羹湯送回鳳儀宮,再是迅速跟上已走了幾大步的永安帝。
内侍送回羹湯後,鳳儀宮宮門大關,很快響起一陣怒摔東西的聲音,猶可見殿中一片七零八碎的景象。
慶宮令着宮娥趕緊打掃收拾,邊扶着胸口劇烈起伏的謝皇後重坐回鳳座,提醒道:
“娘娘,皇上今夜……”
“不會來了!”謝皇後咬牙道,“都是夜十一那個小賤蹄子壞的事兒!”
她恨不得今晚就取了夜十一的小命!
平鸾宮裏千令人聽打探消息回來的宮娥言畢,輕聲緩步走至夜貴妃身側,低聲道:
“鳳儀宮宮門關了,皇上回了奉華宮,謝皇後的羹湯被原封不動地送回。”
夜貴妃輕嗯一聲:“安寝吧。”
千令人應諾。
興鸾宮甯貴妃亦得到同樣的回禀,她囑咐身邊的邊令人道:
“把嘴管嚴了,日間夜大小姐前往華音閣泡溫池一事兒,誰也不準再傳。”
真正不準再傳的事兒,邊令人伶俐,自是明白掩于夜十一到華音閣泡溫池一事兒另有的蹊跷,方是她家娘娘讓之不得再傳的真正緊要,不過娘娘不明說,她自不敢多問,應諾後下去,便敲打了宮裏的所有内侍宮娥一番,讓誰也不敢在私下嚼舌根。
雪自昨夜下到今晨,金烏剛露臉,雪便停了。
經一夜互通有無,整個靜國公府都知道了夜十一楊芸钗被永安帝各自懲罰之事,也不止,昨夜便知的京中便有好幾個豪門,約莫不到晌午,整個京城亦都得曉得。
見昨夜大雪停了,金烏露出光芒萬丈來,雪融得很快,芝晚芝晨憂心之中又暗謝上天垂憐,沒讓表小姐跪在寒雪中,真跪在寒雪中,莫說三日,隻怕一日便足夠要了表小姐的命。
然人算不如天算,芝晚芝晨這邊剛暗自謝過上天,便又慢慢飄下柳絮小雪,很快又是一番銀裝素裹,看得她們眼眶都紅了。
楊芸钗倒是沒站在她身後的芝晚芝晨那般多愁善感,她直挺挺跪在靜國公府大門前,面對皇宮方向跪着,絲毫不敢怠慢,小臉如玉如雪,身上落下的小雪越來越多,白嫩嫩得仿若與小雪合爲一體。
這是罰跪,是永安帝禦口親罰,芝晚芝晨雖很想撐把傘爲楊芸钗遮雪,更想将楊芸钗身上的細雪掃幹淨,莫融了沾濕毛大衣,繼而讓楊芸钗寒氣入體着涼,但想歸想,她們不敢,起先她們也險要做了,楊芸钗及時喝退她們,罵她們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們哪裏是不要命了,她們是怕表小姐命沒了。
她們不敢言,隻得含着淚退後,退回楊芸钗身後站着。
楊芸钗知芝晚芝晨心意,心中暖暖,跪了小一會兒,她的身子手腳已開始發凍,凍得發抖,經掉湖風寒險去一命後,她身子骨再練再養,也再經不得冷寒,她不想讓她們看到這些,溫聲道:
“芝晚,你帶芝晨進去,别在這兒陪我受凍,不過三日,我會沒事兒的。”
芝晚淚自眼眶落下,卻沒應聲。
芝晨已哭出來:“表小姐,你别趕我們進去,我們進去了,甘嬷嬷準得出來,我們好不容易攔下甘嬷嬷,她老人家這會兒還在櫻寶院抹着眼淚,我們進去了,不是要甘嬷嬷的命麽。”
“你們在這兒,也沒什麽用。”楊芸钗想到初聽到她被永安帝罰跪在靜國公府大門外三日的消息時,便昏過去一回的甘嬷嬷,眼眶也不禁發熱:“你們進去,好好照顧甘嬷嬷,勸勸甘嬷嬷,就是編話哄住她,也是好的。”
夜十一出來時,聽到的便是楊芸钗最後的話,她甚是贊同:
“聽你們表小姐的,進去吧。”
又對跟在自已左右的阿蒼阿茫道:“你們也進去。”
楊芸钗的話,芝晚芝晨或許還能說上一二轉寰,夜十一的話,她們是半字也不敢駁,立看向阿蒼阿茫,阿蒼咬着唇,輕啓唇瓣有話要說,卻在關頭又忍住了,随後帶着阿茫芝晚芝晨進府大門。
回眸的刹那,四人看到夜十一走到楊芸钗身側,雙膝一彎,很快同跪在小雪之中。
阿茫腳尖立轉想要回去,阿蒼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沖她搖頭,芝晚芝晨看得目瞪口呆,縱早曉得大小姐如今已待表小姐大不同,然眼前的情景仍讓她們無法置信。
楊芸钗震驚的程度絲毫不亞于芝晚芝晨兩人加起來的份量,她抖着下唇,半晌說不出話來。
倒是夜十一先開了口:“你的身子,經不過冷寒,三日足夠要了你的命,禍因我而起,我怎能袖手旁觀?”
“可是大姐姐,你的身子也經不得冷寒啊,馬爺說大姐姐的身子骨壯了許多,但仍需細養,十月本就冷,又下了雪,這雪也不知下到何時,大姐姐這樣陪着我跪,是會跪出人命的!”楊芸钗急道,一急聲調上揚,高了平日說話的聲音好幾度,連被冷得愈發白嫩的小臉亦因激動而平添了幾分姻紅。
夜十一卻是不急,聲音平緩有度,朱唇微彎,一抹淺笑爬上她明豔的小臉,照得她越發美得奪目:
“是會出人命的。”
楊芸钗一愣,按她對夜十一的了解,她曉得夜十一不會做毫無把握或胡來的事兒,她下意識地相信夜十一這麽做定然有其道理,可她不敢冒險,她怕冒險到最後,不僅是她的小命沒了,也連累了夜十一。
她還未開口再勸,已然再聽得夜十一道:
“你放心,我惜命得很,會有法子的。”
楊芸钗的勸言瞬時被噎在嗓子眼,緩了緩,她還是想勸:
“雖有法子,卻難保萬一,大姐姐,芸钗這條命本該早沒了,縱真殒于這場罰跪中,芸钗亦毫無怨言,大姐姐萬不可爲芸钗犯險!”
夜十一不爲所動:“雪,總會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