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瑜萬萬沒有想到,有朝一日,王壹會夜入魯靖王府,與她秉燭夜談。
雖是萬萬沒想到,她倒也沒太過震驚。
畢竟連她嫡親的兄長都欲毒害她取她性命這樣的事兒,她都經曆過了,還有什麽是能真正震驚到她的。
大概,沒有了。
初見到影子時,目光移至影子臉上的銅鬼面具,她使勁兒按壓下心中的惴惴,除了臉上連脂粉也掩蓋不住的青白,她還算鎮定地聽完影子轉述王壹的原話。
再見到影子,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琅琊王氏大小姐,即将成爲仁國公府世子夫人的王壹。
夜入王府,雙方會面,誰都不想讓外人知曉,故而能有多便利便有多便利地安排。
夜十一入王府隻帶了一個影子,影子輕功卓絕,帶着夜十一飛檐走壁,自然無法像初次那樣完全避過王府的耳目,不過因着有李瑜的交代,入王府前需避,入王府後其實也無需避。
影子深知這一點,再次入王府,那走的叫一個堂而皇之。
把先時初次教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王府,把夜十一的話傳給李瑜後離開,王府明暗兩處大大小小的耳目被李瑜集合起來狠訓了一頓的王府衆人,氣得牙根癢癢的。
無可奈何影子扯着已經李瑜默許的這面大旗,他們是氣得嘔出老血來,那也得忍着。
夜十一全程被影子帶着,隻覺四面八方都靜悄悄的,倒是不知影子來兩回王府,便拉了這麽多仇恨。
李瑜的悄雲院,待客榮華堂裏,八個雁足燈台統統點亮,燭火把廳堂裏裏外外照得燈火通明。
暈黃的燭光照在上首兩座兩個美得各有千秋的女子身上,夜十一明豐色照眼,李瑜恬靜脫俗,皆出色得令人移不開目光。
影子沒回到暗處,随侍在榮華堂外廊下。
李瑜身邊一直跟着隐在暗處的私衛山澗難得現身,因着影子初次進王府就擺了他一道,他很是挫自尊心,影子再次進王府,他便看影子很是不順眼,似是有意觸影子黴頭,自現出身來與影子一左一右站在門外廊下,那張肉嘟嘟的娃娃臉黑得跟鍋底有得一拼,雙眼釘在影子臉上的銅鬼面具上,一瞬不瞬的。
吉舒吉緩沒在堂内侍候,奉上茶與點心之後,也是候到門外廊下。
兩人離影子山澗也就數步遠,影子山澗無形中的劍拔弩張,她們感受甚深,緊張地盯着的同時,心裏害怕他們突然就得打起來。
屋外正進行無聲硝煙,屋内則沉穩得針落可聞。
在某種意義上,夜十一和李瑜屬于一路人。
比如,胸自有溝壑,從不做無把握之事。
她們也有一個共同的弱點,那就是看重親情。
家人于她們而言,比什麽都重要。
故而,夜十一能爲了家人铤而走險地以死換生,改頭換面以新的身份繼續尋求母親之死的真相,李瑜也在身邊人苦口婆心地告誡下,仍相信李玢不會真的害她,直至李玢發動毒殺她的計劃,事實擺在眼前讓她不得不信。
如此之下,她們皆是能爲了護住想要護住的,而不惜一切代價的人,也是一旦受到傷害,确認了有些人不值得她們珍惜,便會頭也不回,一刀斬斷所有的人。
同樣的運籌帷幄,同樣的冷靜沉着,同樣的隐忍果決,更同樣的不擇手段。
她們容貌迵異,性情南轅北轍,某些點上相似,某些點上又極其背道而馳。
例如,眼下。
夜十一平鋪直述,并不拐彎抹角,直接把她今晚造訪王府的目的說出來。
李瑜略驚異之後,并未表态,隻是沉默了下來。
茶碗裏泡着的是六安瓜片,單片平展,葉緣微翹,翠綠細嫩,清香高爽,滋味鮮醇回甘,唇齒留香。
兩人慢慢吃着茶。
“此六安瓜片産于安徽六安,當地人流傳着一個民間傳說。”靜悄悄了片刻,李瑜還是先開了口,她神情悠閑,仿佛今晚來人僅是與她品茗般,“說,齊山雲霧,東起蟒蛇洞、西至蝙蝠洞、南達金盆照月、北連水晶庵。”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說着有關六安瓜片的民間傳說,其實意不在六安瓜片。
夜十一了然地笑笑:“郡主想要王壹信此傳說?”
“民間傳說多不勝舉,信與不信,皆在個人。”李瑜掀了掀眼簾,緩緩斜睨過去,入目的是宛若仙子下凡不食人間煙火的美人兒,“我是不太信,不知王大小姐可信?”
“那般遠的事情,我倒是沒什麽看法。”夜十一不說信不信,反正李瑜本意也不在什麽民間傳說,“近在我進京之初,淩平湖傳聞之事,我卻是信的。”
淩平湖傳聞之事還能是什麽事兒?
不就是傳言靜國公府大小姐出現在淩平湖上之事麽!
李瑜一雙杏眼轉瞬犀利起來,夜十一卻是不慌不忙地側過臉,與她四目相接。
當然,李瑜杏眼裏照映出的是夜十一覆在一雙眸子上的白绫,夜十一眼裏仍是一片黑暗,什麽也沒照映出來。
兩人對視着。
仿佛對峙着。
李瑜的心跳得飛快,似是有鼓在她心上擂動着,怦怦怦聲震得她振聾發饋,明明聽得清清楚楚,字字拆開來都能懂,蓦地組成一句,她竟有些懵了。
“你說……你信?”李瑜唇瓣微顫着,深思王壹話中之意,意之所指,她驚得小巧的櫻唇怎麽也合不上。
初初還覺得再也沒有事情能讓她真正感到震驚的,沒想到這會兒就打臉了!
震驚!
萬分震驚!
“十年了……”夜十一看不到,卻能聽得到李瑜聽出她話中所指而驚詫到扭曲的聲線,“容蘭表姐可還好?”
李瑜再坐不住,她起身兩大步,走到右上座玫瑰方椅前,目光落在能聽到她走動的聲音,而随着響動的聲源,一張明豔的臉分毫不差地随之轉動,與她面對面的夜十一。
她久久無法言語。
“那證據,給麽?”夜十一微微擡頭,注視着盯着她看的李瑜,笑靥如花。
李瑜喉嚨發幹,眼睛酸澀,什麽話都難以表達她此時此刻的心情,聲音沙啞,她毫不猶豫地點頭:“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