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油嘴滑舌。”
黃木龍冷哼一聲,毫不客氣地斥道。
名爲黃雀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捧着黃離的右手,輕輕用小刀去挑他掌心的爛肉。黃離也是硬氣,扭過頭去不看掌心,一聲不吭。
“唉。”
眼見黃離倔強模樣,黃木龍心中也不由生出一絲憐惜。他歎了口氣,無奈地問道:“這次又是因爲什麽和他們鬥起來啊?”
黃離輕哼一聲:“還能因爲什麽,無非是些沒爹沒娘的老話罷了。”
黃木龍輕歎口氣,也不知如何勸解。黃離無父無母,從小吃百家飯長大;偏偏性格冷硬,遇強則強,不服欺辱。小時候還好,村中長輩照拂之下,黃離也不是惹是生非的頑童。等到年紀漸長,卻總是和同齡人相處不來,越鬥越僵,越僵越鬥。
“以前也就算了,如今黃魯已經突破到了煉氣,你明知鬥不過他,爲什麽還要硬抗?”黃木龍搖着頭,無奈地問道。
“若是天下鬥不過的事,都不去鬥了,那生而爲人還有什麽趣味?”黃離梗着脖子,理所當然地答道。
黃木龍聞言一怔,竟不知該如何教訓眼前的倔強小子。
黃雀不敢插話,隻是全心全意地給黃離剜瘡塗藥,小心翼翼地用白布包紮。黃離也是一聲不吭,任由黃雀擺布。
沉默了一陣,黃離突然出聲問道:“木龍爺爺……那煉氣期,和煉體期,到底有什麽不同啊?”
黃木龍捋了捋自己的羊須胡子,緩緩說道:“仙凡之别,天道之始。”
“現在的你,已經是煉體巅峰,渾身上下經脈貫通,放在人間,大小也算是個武道高手了。但是,終歸脫離不了一個‘凡’字。須得彙練真氣,将真氣融通經脈,乃至發出體外,幻化成種種異能,才算得上是登上仙途。”
“嘁,說得這麽厲害,不過是放把火罷了。”黃離不服氣地嘟囔道,“你也是放火,他也是放火,沒勁得很。”
“我黃家傳承上古黃帝血脈,嫡系一脈更有純陽之體。血統越純,陽氣越旺,修煉火系功法也是事半功倍。”黃木龍不急不慢地反駁道,面有傲色,“這份血脈,是凡間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啧,可惜啊,我就沒這個福分喽。”黃雀給黃離包好傷口,他稍微活動了活動右臂,頗有幾分戲谑地自嘲道。
黃木龍不由得沉默了。
黃家,乃是天下一流的世家大族。盤踞大陸東方的首陽山脈,綿延千裏,家族成員數以萬計。黃家素以純陽功法聞名,其家主代代相傳的“紫金純陽焰”,更是位列天下異火榜榜首。家族傳承,以血脈之力劃分資源、培養後代,血脈越稀薄,資源就越少,修行起步就越艱難。
偏偏黃離身上的血脈之力,稀薄到幾近于無。
黃離的父親曾是當代家主的一位仆人,據說因爲犯了錯,被逐出首陽山,遷居到山脈外圍的這座小村。村裏大都是落了魄的黃家後人,在這個龐大而古老的家族中,也算是最底層的人群。
黃離的母親在生他時便難産死了,村裏人誰也沒見過他母親的面。黃父抱着還是嬰兒的黃離來到這個村子,沒過幾年,也因病去了世。黃離既是個外人,又是個孤兒,從小由村中長輩養大,幾乎可以算是黃木龍的半個孫子。他性情倔強、頗有鋒銳,又喜好習武,黃木龍便從小傳授他各種修行法訣。
遺憾的是,黃離無論修習哪種法訣,都是舉步維艱。血脈之力稀薄的他,雖然悟性極高,卻總是難以存進。用黃木龍的話來說,他天生凡胎,沒有仙緣。
“唉,過兩日,會從首陽山下來一群内門子弟,測試各村落适齡少年的資質。”黃木龍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緩聲說道,“屆時會挑選一批富有天資的少年,去内門接受教導。你若是能被選進内門,登上首陽山,說不定能幸得高人指點、解決你這身血脈之困。”
黃離哼笑一聲:“木龍爺爺,我也算得上‘富有天資’麽?”
“臭小子,休要妄自菲薄。”黃木龍雙眼一蹬,拍了黃離的腦袋一巴掌,“這村裏同齡的少年中,除了黃魯,就屬你功夫最好。依照往年的規矩,每個村裏都有兩個内門名額,不選你選誰?”
“可我這一身血脈,堪稱廢體,人家首陽山下來的人,能瞧得上我嗎?”黃離蹙眉問道。
黃木龍輕哼一聲:“修行一道,天資、心性、運道,缺一不可。你雖然天資不佳,但憑這身血脈,硬能把我黃家功法練到煉體巅峰,足以證明你心性超絕,有大毅力。就憑這一點,就足以搏一個内門資格。”
“你出身世家,世家向來最重血脈傳承,這也是沒奈何的事。但天下十三宗裏,多得是輕天資、重心性的門派。像蜀山的禦劍宗,無論你天資如何,一顆劍丸吞入腹,渾身經脈都要被劍氣改上一遍。更有佛家三宗,香山寺、血浮屠、佛宗,首重心性,次重機緣,至于天資,幾乎提都不提。相傳佛宗弟子學武,先要撞三年的鍾、挑三年的水、再學三年的經,以此打磨性情,才能學得上等的佛門功法。”
“依我看,你若是生在西方大漠,沒準就能成一代佛門巨擘。”
“免了、免了。”黃離從石凳上站起身來,活動了活動手腳,連連擺手道,“青燈古佛的日子,我可享受不來。”
“更何況……”黃木龍上下打量着黃離,頗有些遲疑地說道,“你的這身血脈,還頗有一些疑點……”
“照常理來說,無論身上血脈之力如何稀薄,一旦突破氣海大關、打通了全身經脈,總會有一絲真氣誕生。我黃家人,練黃家的功法,人人如此,還沒聽說過有什麽例外。”
“可是你……照你的說法,你現在體内空空蕩蕩,一絲一毫的真氣都沒有。這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簡直……簡直……”
“簡直不像是黃家的後代,對吧?”黃離戲谑地哼笑了一聲,搖頭說道,“沒準,我就是我父親撿來的呢?”
黃木龍歎了口氣。黃離性情倔強之中,偏偏又有一絲灑脫。這讓黃木龍連安慰都不知如何下嘴。他沉默了一陣,搖着頭說道:“我黃家每年,也有和其他宗派交換弟子的往來。若是你進了内門,即便不能修我黃家功法,說不定也能别有機緣。”
“總之,先上了首陽山,離了凡間,一切都好說。”
“借您吉言吧。”黃離嬉皮笑臉地給黃木龍行了一禮,“到時候,小子肯定不會忘了木龍爺爺的。”
這時,從院門裏慌慌忙忙地走進來了一個年輕人。他喘着粗氣跑到黃木龍身邊,着急忙慌地說道:“村……村長!村裏來了一對人馬,說是……說是從首陽山上下來的!”
“哦?”黃木龍困惑地問道,“按日程,那些内門弟子應該還有幾日才能到我們村來?今年怎麽提前了幾天?”
“不是來挑驗天資的内門子弟……”年輕人着急地說道。他看了一眼黃木龍身邊的黃離,歎了口氣,直言道:“看樣子,是來搶咱們村子的名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