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弘陽子大知一聲,也不理衆人,隻是牽着丹塵一面往前走,一面又問:“丹塵,那你再說說,在世間是龍大呢,還是人大呢?”
“當然是人。許道祖力斬惡龍,瘦代天師翟乾佑召龍馭龍,張天師之女生龍,是以人才是天地萬靈之長。”
“那你再說說,如果一人乘了龍氣而來,這人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不好說。這龍有數種,氣也有數種,皇上乘的真龍之氣,故可号令天下,諸王乘的蟒龍之氣,故可富貴百載,首輔乘的是夔龍之氣,故可萬人之上。...。”
二人的話題扯得是越來越遠,人也是越走越遠,等他二人走遠了,杜川旁邊的趙陽突然冒了一句:“杜大哥,那老道說你是過江龍,那你說說看,大人是什麽龍?”
杜川唾了一口,“格老子,江湖騙子的話,你龜兒子也信。不信,你現在就追上去給他一兩銀子,哥哥保證他會說你就是龍爺爺。還不給老子拆橋!”
說罷,杜川把肩上的石錘往那橋上一砸,原本就被山賊毀得七零八落的登龍橋,立時一陡,吓得衆人忙你拿錘子,我拿鐵釺的開始幹起活來。
正所謂成事難敗事易,這些個青壯男子,沒幹多大一會,便将那原本就破爛不堪的登龍橋中間拆出了一道丈寬的口子。
杜川見着已經差不多了,便命衆人停手,又将那些修箭樓用的木頭,三根五根的,長的短的,分成幾堆,堆在了城牆外面,加幹草蓋了,這才關了城門,帶着衆人往縣衙而來。
等衆人到了縣衙門口,已是己時三刻,這一會儀房前已經聚集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數十人,一個個的都像鵝似的伸着脖子看着上面。
杜川舉目一望,遠遠地見着李鐵蛋眼袋微黑,精神抖擻的站在儀門旁的照壁邊,又聽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便見他身邊的柴師爺走上前來,對着衆人作了一揖道:“想必諸位已經知道,就在昨晚,本縣發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江風樓小二朱大壯,無故枉死,至今兇手仍逍遙法外;第二件,城中寡婦李金花,狀告縣中大戶莫少師,意圖殺人奪命,栽贓陷害。第三件—。”
柴師爺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看看衆人道:“這第三件嘛,乃是近三年來,我縣在抵抗山賊的數次戰鬥之中,取得的最大勝利。”
此話一出,不要說是不知情的大戶鄉紳,就算是李鐵蛋這個大人,也是不由一驚,喝在口中的一口茶,硬是生生地給吐了出來,一心想知道柴師爺說的這第三件事是什麽。
衆人忙問:“柴師爺,這最大的勝利到底是什麽呀?”
柴師爺捋了捋胡子,“就在昨晚,大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招降了勾漏山的六當家—劉全德。”
李鐵蛋這次直驚得連手上的茶杯子都掉了,臉更是一下子紅到了脖子,衆人也是驚得上跳下竄,紛紛交頭接耳,議東論西。
知道一點内情的,直罵李鐵蛋不要臉,什麽功勞都往自個身上攬,什麽都不知道的,直誇李鐵蛋計謀無雙,竟用一夜,就招降了勾漏山的大人物。
直到一人問了一句,“小老兒想問一問,大人準備如何處置這兩件,不這三件事?”
衆人被這一問,一半人把目光轉到這問話人身上,隻見他六尺多高,身材又胖又圓,身穿齊踝夏布長衫,腳踏三寸千層底,不是别人,正是趙大富。
原來,今兒一大早,杜川便奉命去跟趙大富溝通,他這個員外,即爲了自身利益,也爲了報李鐵蛋的恩情,沒怎麽想就答應了杜川的要求。
在适當的時候,說适當的話。
當然,這适當的話,不能由他來決定,而是由李鐵蛋來決定的,隻是趙大富沒想到,柴師爺硬是把約好的兩件事,硬是說成了三件。
這一會見着衆人都望來,趙大富難免有些無措,幸好這時又見一個老頭,擠到了他身邊,跟着喊道:“想必大人定能秉朝廷法度,執天地正理,來公正處理這三件事吧?”
衆人被這洪亮而極富正氣的聲音一喊,不由紛紛探過頭,伸着脖子打量他,隻見這人也是一身長衫,隻不過上面補了幾個補丁。
一頭白如雪線的長發,用一根玉钗钗着,背上還背着一個用布蒙着的背簍,一張倔強的臉上,兩隻明油油眼睛,這會與射來的目光對視,竟無一點怯懦之意。
不是别人,正是前來相助李鐵蛋的王材美。
“王教谕!”
衆人不由喊了一聲。
王材美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了,他感覺自已又活了,一顆冰冷的心,這會又熱血沸騰了,他對着衆人作了一揖道。
“老夫知道,今日在場的人,都認爲老夫是那沽名釣譽之徒,害國禍民之輩,是個老瘋子。可老夫今兒在這,還是有一句話要說,名利于我如煙,功過于我如霧,我比你們誰都清醒。”
“老夫現在别的什麽都不想,隻想讓諸位知道,這莫少師到底是個什麽人?”
衆人被他突然這麽一說,無不吃驚,知其品行者,度他今日必要暴猛料,都張起耳朵在聽,不知其品行者,也擺出一幅看水流洲,不怕事多的模樣,摸着下巴等他發言。
柴師爺卻是不由一陣心慌,生怕他這個瘋子壞了大事,正欲起身阻止,卻見李鐵蛋走上前來,在他耳邊悄悄道。
“柴師爺大可放心,王大人并不是真瘋,今兒他來,正是幫咱們的。”
柴師爺聽了這話,思慮片刻,方才點了點頭,急忙擡着去看,隻見王材美剛将背上背婁放在地上,便引得衆人紛紛猜測。
“這個老瘋子,肯定在裏面裝了個娃兒!”
“不一定,說不定是幾顆人頭!”
“依我說,裏面肯定什麽都沒有,隻不過是這老瘋子爲了嘩衆取寵,而演的戲。”
“對,一定是這樣!”
...
可王材美卻好似什麽也沒聽見一般,掃視衆人一圈,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了趙大富身上,“趙員外,可否幫老夫一個忙?”
趙大富隻是答應來替李鐵蛋撐場子的,他可不願明着和莫少師做對,一聽這話,吓得急忙往後退去,王材美伸出瘦如竹枝的手,一把抓住他道。
“趙員外大可放心,就搭個手,要不了你的命。”
趙大富見着強躲不過,隻好上前呵呵笑道:“王教谕,你把我趙大富看成什麽人了?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請說。”
王材美把手一松,走到那背簍前,将蒙在上面的布單子一掀,衆人不管看沒看見的,紛紛啊地大叫一聲,朝其望去。
隻見那背簍裏,既非小童也非人頭,而是幾卷白花花的卷軸。
王材美精神矍铄,憤怒滿面地道:“當年,李密言隋炀帝之罪,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用此來形容莫少師之罪,猶不爲過也。”
說着,他拿起背簍中那卷最大的卷軸,将一端遞到趙大富手中,自已拿住另一端,“這一卷乃是近些年來,莫少師侵吞他人土地的罪證,諸位請看。”
說罷,将手中軸承一拉,隻見陽光之下,那張丈長的畫幅之上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趙大富斜着眼睛一看,他竟也是榜上有名。
寫的是:嘉靖二十五年,一廂裏富裏塘漲水,淹沒田埂無數,水退之時,莫少師趁築埂之時,侵吞趙大富良田五分三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