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我忘記給你銀兩讓你去買東西吃了嗎?”
趴在屋檐上的劉令陽不解地問道,“你的臉色比剛剛隻對付了一個包子的我要差太多。”
跟他同樣将身子貼在屋檐上的夜行空苦笑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之前我面前擺了無數山珍海味,與京城特供的三裏香好酒,但是我的胃口卻差得要命。”
當你被人念叨成親二字念叨到要吐時,無論面前是多麽美味的珍馐,你也會沒了胃口。
更别說在你面前念叨成親的女人,眼裏發出着隻要你吃了我的東西就得娶我這樣咄咄逼人的光芒。
夜行空最後吓得一筷子都沒有動。
所以現在他的臉色并不太好看。
“你說的這番話,就跟善德小和尚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一樣,我都不太敢相信。”
現在劉令陽的心思已經不在夜行空身上了,而是在左腳已經踏入了宜春樓後院的善德小和尚身上。
宜春樓是妓院。
……
就算是太監和老和尚,見到他們進了妓院,劉令陽也會不由得挑挑眉毛。
可是如果是善德小和尚進了妓院,劉令陽便隻會好奇。
這個老實善良的小和尚會去妓院賣些什麽苦力?
砍柴還是提水?
見到善德小和尚進了宜春樓,夜行空與劉令陽就像見到了肉骨頭的狗,不由分說地便掠了過去,穩穩當當地落在宜春樓的屋檐處,然後靜觀善德小和尚接下來的所作所爲。
善德小和尚進了後院後,便不再逾越,隻是前進了幾步便盤坐了下來,然後雙手合十,閉目養神。
接着,便有悠揚的琴聲傳來了。
琴聲清脆悅耳,卻有掩不住的哀傷情思。隻是簡簡單單地聽着這樣的琴聲,似乎天地都變得缥缈起來,似乎人生都覺得苦短起來。
撫琴人,究竟藏了多少幽怨愁緒在這琴聲中?
夜行空并不知道。
可是就算是他,此刻也似乎感受到了那一抹絕望中的悲涼,然後就連他也收斂了自己的笑容,肅然起敬。
如夢似幻的琴聲似乎要把所有人的哀傷心事都勾起,似乎要在所有人的胸膛都塞上一團棉花。
沒有人能夠舒心地喘上一口氣。
許久,琴聲才戛然而止,如心中一顆巨石轟然落地。
琴聲停止的瞬間,便有女子的輕笑聲傳來了:“小師傅真的答應了婉兒的要求呢,每天都會準時準點地到來,聽婉兒拙劣的琴音。”
善德小和尚緩緩睜開了眼睛,便看到了穿着粉紅衣裳似笑非笑着向自己走來的女子。
“畢竟這是小僧答應過婉兒姑娘的事情。”
那個名叫婉兒的女子湊上前去,沖着善德小和尚眨了眨眼睛:“如果是小師傅答應過的事情,那麽小師傅便一定會去做到嗎?”
他們的臉已經貼的很近,婉兒好聞的氣息已經撲在了善德小和尚的鼻子前。
吐氣如蘭便是形容這樣的女子的。
“小僧,一般都會盡力而爲。”
“盡力而爲的意思,便是隻要自己認爲自己滿意了就可以了嗎?”
“并,并不是這樣。”善德小和尚閉上了眼睛,努力地讓自己心如止水,“小僧會很努力地去做到的。”
他的确會很努力地去做到,整個江湖都能夠幫他證實。
善德小和尚答應過人家的事情,似乎還沒有一件是他沒有做到的。
于是婉兒輕輕地笑了:“那麽,小師傅呐,你可以帶我離開這裏嗎?”
“你可以帶我遠走高飛,離開這樣的地方嗎?”
“你可以,容許我這個不幹淨的女人跟在你身邊嗎?”
妓女可以有喜歡的人嗎?
當然可以。
任何人都有喜歡别人的權利,都有追求别人的權利,這是所有人應有的權利。
這絕無例外。
可是善德小和尚真的能夠帶着婉兒離開嗎?
善德小和尚是個好人,是一個循規蹈矩不違背本心的好人,是一個善良樂觀的好人,是一個甯願苦着自己也不願苦着别人的好人。
可是他能夠去答應這樣的要求嗎?
他真的要不遵守少林寺的規矩,不遵循佛祖的教誨,去解救這樣一個俗世中的女子嗎?他真的要抛棄養育他二十年慈眉善目的師傅,要離開和睦相處了數十年的師兄弟嗎?
可是他真的不用去答應這樣的要求嗎?
要把面前這個眼睛裏燃起了希望的少女又抛到無情的人世裏面去嗎?要這樣輕易地舍棄這樣渴望獲得幸福的女子嗎?
隻是一次隔着牆的碰面,婉兒就喜歡上了善德小和尚,喜歡上了那個撲哧撲哧翻過牆來的小和尚,喜歡上了那個笨手笨腳的但是隻要你吩咐他他就會努力去做的小和尚。
救救婉兒吧,她并不是自願到這個地方來的,她并不是不願意做一個潔身自好的女子的。
你,能夠救救我嗎?
不能夠直視婉兒的眼睛,于是善德小和尚把眼睛閉得更緊一些。即使他知道這樣是徒然的。
他的腦海裏,已經浮現出了婉兒絕望的神情,然後将這一副畫面死死地釘在了他的心頭!
“哈哈,我就隻是開個玩笑而已啦。”
“哪會讓你那麽難辦呀!”
婉兒的輕笑打破了平靜,當善德小和尚睜開眼睛時,他便隻看到了女子的背影。
“明天這個時候,也來聽我的獨奏吧!你答應過我的,無論我彈得有多麽難聽,也不準反悔!”
如果此生不能夠相愛的話,那便不相愛了吧。
隻要你能夠坐下來聽我彈奏一曲,我都已經感到了足夠幸福。
目送着女子的背影漸漸地隐入黑暗後,善德小和尚便默默地站起身,然後回身離開。
或許是因爲盤坐久了的原因,善德小和尚走得多少有些跌跌撞撞。
……
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此刻的夕陽,已經把人的身影拉得老長。
善德小和尚也已經走在了回往嵩山少林寺的山路上。
“兩位施主已經跟了小僧一天了,莫非現在還要跟着小僧到少林寺去麽?”
善德小和尚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開口說道。
于是便真的有兩個人從天而降,落在了他的背後。
這兩個人自然便是劉令陽與夜行空。
這兩個人也足夠硬氣,被發現跟蹤了别人一天後也沒有絲毫羞愧之色,反而開始大聲地自說自話起來。
劉令陽開口問夜行空道:“你說,解救一個從小便被逼入了妓院的小姑娘,這件事麻不麻煩?”
夜行空笑答:“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能夠用錢解決的事情就絕對不可能是一件麻煩事。”
“雖然可能對于有些小和尚來說賺錢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但是對于某些武功高強的小和尚來說,這種事情定然是不算太麻煩的。”
夜行空歎了一口氣,又接着說道:“而其實就算麻煩又怎麽樣呢?”
“就算是要花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又怎麽樣呢?她又不是不願意等,自己心裏念叨的那個人如果真的願意救她脫離苦海,她那樣的女孩子一定是能夠很耐心很乖巧地等候的。”
“無論等多久!”
夜行空說得很輕松,劉令陽的語氣卻變得鄭重。
“你竟然覺得不麻煩?!”
他瞪大了眼睛,大叫着說道:“我倒是覺得麻煩,很麻煩,太麻煩!”
“簡直麻煩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