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令陽向着身後望去，福來客棧的門口便當真已經站了一個人影。
身子立得筆直身後負着長槍的人影。
呂默看見了夜行空，于是便踏上前來：“是你把善德小和尚打傷的？”
“是。”
“很好，既然你這麽喜歡動武，想來也不會拒絕我向你發起的挑戰。”
夜行空歎息道：“我好像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絕。”
“你的确不能夠拒絕。”
呂默的眼睛裏似乎泛着寒芒。
夜行空笑道：“可是既然你能夠向我發起挑戰，那我也可以向你發起比試的。”
既然躲不開挑戰，夜行空決定先向别人發起挑戰。
呂默一愣，道：“你要比試什麽？”
夜行空眼睛一亮，笑道：“比試喝酒！”
“比試喝酒？”呂默冷冷地道。
“我從不喝酒。”
“我從來看不起頹廢模樣的酒鬼！”
夜行空闆着臉道：“你憑什麽不喝酒？”
“我又憑什麽要喝酒？”
“問得好，那你便聽好了！”
夜行空高舉酒杯，帶上了一股邀月對飲的氣勢。
“這一杯，我敬天地星辰，日月乾坤。我敬明日的朝陽，我敬今夜的月光。”
“這一杯，你敬是不敬？”
沒等呂默開口，夜行空便大氣地一飲而盡。
周圍不少酒客都被夜行空的豪氣所帶動，大聲說了一聲好後邊跟着共飲。
各個一飲而盡。
就這一會的功夫，夜行空便又斟滿了一杯酒：“這一杯，我敬回不去的故鄉、到不了的遠方。這一杯我敬我那無處可安放的靈魂。”
“這一杯，你敬是不敬？”
回不去的故鄉與到不了的遠方，總是能夠讓許多靈魂無處安放的人人痛飲三大杯的。
于是夜行空便又與其他酒客痛飲一杯。
“這一杯，我敬明天與過往，敬我即将到來的自由與死亡，敬我已經逝去的平凡與迷惘。”
“這一杯，你敬是不敬？”
未來與過往，總是很多酒客用喝酒來使自己忘卻的東西。迷惘的未來與懊惱的過往，總是能夠帶來最揪心的痛苦。
那是紮根在心上的痛苦，那是隻能用酒來澆滅的痛苦。
畢竟也是因爲他們是個男人。
能夠用一杯酒來解決的事情，那就别麻煩眼淚。
當浮三大白！
夜行空又一次斟滿了酒一杯，他斜着眼睛看向呂默道：“這杯敬給我生命的父母，這杯敬給養育成長的師長。”
“這一杯，你敬是不敬？”
很多酒客仰頭喝酒，然後狠狠地把酒杯摔在了地上。
這一杯他們不得不敬。
父母永遠是能夠牽動人心的最重要的人物，沒有其二。
于是呂默似乎當真被什麽撞擊到一般，他猛地搶過酒杯，然後便對準自己的咽喉灌了進去。
他似乎要努力把什麽東西咽下去一般。
那是他的苦水。
“默兒，答應我，去成爲那個天下第一，去告訴整個江湖，我們呂家的默兒，已經橫空出世了！”
“我們呂家所有的榮耀，便都由我這個不争氣的父親，托付給你了。”
那氣若遊絲的聲音依舊纏繞在他的耳邊，每個安靜的深夜都會響起，如同鞭子一般催着他成長。
“咳咳。”呂默咳嗽起來，臉被漲得通紅。
夜行空的酒，對他來說太辣了。
夜行空笑道：“沒想到你真的不是一個酒色之徒，那這場比試我可得好好讓讓你。”
呂默順過氣後，才擡眼看向夜行空道：“你要讓我什麽？”
“讓你付賬！”
“你要讓我付賬？”呂默古怪地看向夜行空道。
他實在看不透眼前的人，原本他是來找這個人麻煩的，可是這個人完全便是一臉不以爲然的模樣。
這個人現在甚至可以厚着臉皮要自己幫他付賬！
劉令陽已經很是無語，顯然覺得要夜行空請一次客實在是太難了一些。
你怎麽能夠信任一個身上不帶半分銀子的人說出的宴請這種話？
劉令陽已經想出了吃了霸王餐後的逃跑路線。
隻是呂默卻并沒有像劉令陽想象一般行動。
他默不作聲地拿出了一錠白銀，輕輕地放在了他們的木桌之上。
“這場比試，是我輸了。”
然後他轉身便大步走了出去，沒有留戀。
“我欠你一個人情，記得哪天找我來還。”
夜行空揚高聲音的話也隻是讓他腳步頓了一頓，他握緊了背上的長槍，沒有回頭。
他就這樣一個人走了出去，一個人走入了門外夜晚的黑暗中。
……
“看來，你對呂默的印象其實不錯。”呂默走後，劉令陽發了好一會怔，才開口說道。
“的确不錯。”夜行空把玩着銀子，微笑道。
“我本以爲這是一個很粗魯的武癡的，畢竟一見到你一言不合就出手的人，實在讓人第一時間提不起好感。”
“你錯了！”
“我錯了？”
“最應該小心的，便是僅僅是見了你一面對你微笑的人。最不應該防範的，便是一言不合便向你針鋒相對的人。”
“真小人總是比僞君子好對付太多！”
劉令陽眯起眼睛，道：“他也并不算小人。”
夜行空點頭表示同意：“的确如此，即使他向我來勢洶洶地刺出兩槍，可兩槍皆是留有餘地的。”
“他随時可以在保證不傷到我的情況下收回去。”
劉令陽搖了搖頭，抿了一口酒道：“那可真是一個呆子。”
嘴上與行動上表現得要比出個上下分出個生死，内心卻是一直爲他人留了一絲餘地的人，一定是個呆子。
如果這個人還是一路咄咄逼人向人挑戰過來的話，那麽這個人就是呆子中的呆子。
呂默已經挑戰到了武林榜第九的位置！
或許真的與他沉默寡言的外表不同的，是他内心柔軟得可怕。
“所以嘛，”
夜行空大口地往嘴裏倒酒，笑道：“我一見面就覺得呂默或許是一個能夠成爲朋友的人。”
劉令陽問道：“那墨白呢？”
“你覺得他怎麽樣？”
墨白便是那個一見面便對夜行空和顔悅色微笑的人。
夜行空隻好歎息道：“我一見面就預感到他或許将會是我的敵人。”
“真小人和僞君子，向來是看不對眼的。”
也向來必有一戰！
劉令陽擺出了一臉不相信的模樣，他指着夜行空道：“拉倒吧，要不是上官雪的存在，你早就跟墨白稱兄道弟一起拍着肩膀哈哈大笑了。”
“這個世道的确是這樣的。”
夜行空隻好闆着臉道：“說謊話的時候信的人不知幾何，說真話的時候信的人反倒沒有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