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夕陽紅


在去平京的途中,鍾希望和三老每到一座城市,便帶着他們去吃一吃當地國營飯店裏的招牌菜,再去商場轉一轉,買點當地的土特産。

每回出了飯店,三老都是一臉肉疼不值的表情,他們對鍾希望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下回可别再去啥飯店了,做的菜還不如你做的好吃呢!瞎浪費錢!”

而每回出了商場,他們也仍是一臉肉疼不值的表情:“别再買新布料了,衣服夠穿就行了,買好的幹嗎?又不能吃不能喝的?這些是啥特産啊,俺們又不是當地人,吃不慣,吃不慣,别買了,浪費錢!”

不過鍾希望依然我行我素,反正她現在也不差錢和票,帶着他們出來就是爲了讓他們看看外面的世界,感受一下不同地方的風土人情,舒舒服服,毫無心理負擔地增長見識,開闊心胸,重新煥發生命的活力。

從老家出發一個半月後,鍾希望和三老才到達平京。

首先,他們便去了鍾小弟和李小花在平京的家。

乍一見到鍾希望和三老出現在面前,鍾小弟和李小花都呆愣住了,繼而齊齊驚呼出聲:“俺爹?俺娘?二奶奶?你們……”怎麽過來了?

此時的鍾爹鍾娘和二奶奶,每人身上都穿着鍾希望給他們做的新棉襖新棉褲和新棉鞋,還是成套的,鍾爹的是藍黑色的,鍾娘和二奶奶的則是紫黑色的,三人居然一點也沒有一路舟車勞頓的風霜憔悴之色,全都紅光滿面,精神飽滿,眼眸含笑,一派平和恬靜,通透豁達之感。

“俺們跟着希望過來看看你們和孩子!”鍾娘笑着說道。

鍾小弟真是做夢也沒想到爹娘會千裏迢迢來到平京看自己,當時就感覺胸口脹脹的,直接朝鍾希望看過去,就見她正懶洋洋地斜靠在車門旁笑看着他們。

鍾小弟突然就笑了,是了,也隻有他大姐有這種瘋狂的想法和變态的能力,不佩服都不行,于是忍不住就沖她豎起了大拇指。

接着,鍾希望和三老又去了秦子棟和趙新英的家。

同樣的一幕出現了,秦子棟和趙新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眨了眨才驚呼道:“大伯?大娘?二奶奶?你們……”怎麽過來了?

三老面面相觑。

這之後,鍾希望和三老,連同鍾小弟和秦子棟兩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聚餐了一回。不過,鍾小弟和秦子棟兩家人都各自有自己的工作,孩子也要上學,所以席散人走,最後還是鍾希望陪着三老将平京城逛了一圈——

遊玩了各大景點和名勝古迹,嘗遍了各種名菜和特色小吃。

就在鍾希望打算帶着三老出發去鍾小妹所在的北方部隊時,三老突然意識到好像還有個事兒沒做。

“希罕不是也在平京上大學嗎?咱們也去看看他吧!”鍾娘說。

鍾希望好笑地看着三老:“我還在心裏想着你們會不會直接忽略掉這茬兒呢!”

鍾娘白了鍾希望一眼:“你咋不早提醒俺們呢?難得來一趟平京,怎麽也得去學校看看他啊!”

“好好好,咱們這就去看他!”鍾希望啓動汽車,直接朝着A大駛去。

鍾希罕見到鍾希望和三老的反應就有點滑稽了,這小子好像是活見鬼了一樣,揉揉眼,又揉揉眼,發現不對頭,于是直接将鍾希望拉到一旁悄聲道:“俺大姐,我想我可能是病了,大白天的居然出了幻覺,我跟你說啊,就在你身後一米五遠的地方站着俺爹俺娘和二奶奶……太吓人了!不行不行,俺大姐,你趕緊給我紮一針……”

鍾爹鍾娘聽了嘴角齊齊抽搐,而二奶奶則直接敲着拐棍就罵開了:“希望,他既然讓你紮,你就狠狠地紮,個小兔崽子,見了長輩不叫不說,還瞎說八道,真是欠揍!”

鍾希望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鍾希罕一副炸毛的模樣,一臉驚悚地繼續對她說:“矮喲我去!俺大姐,我幻覺裏的二奶奶居然還開口罵我了……”

鍾希罕的話還沒說完,身上就挨了二奶奶一拐棍。鍾希罕依舊愣愣地摸了摸被揍的地方,嘴欠道:“俺大姐,不得了了,幻覺裏的二奶奶還動棍打我了……”

二奶奶一聽,嘴角也是狠狠一抽,繼續揚起拐棍朝鍾希罕身上擂,鍾希罕這回聰明了,直接将鍾希望當成盾牌,左躲右閃的。

二奶奶揚起的拐棍幾次都差點落在鍾希望身上,鍾希望終于忍不住了,一把将鍾希罕拽住,拉到面前來,翻着白眼道:“行了!别耍寶了!你大學裏就學這個呀?”

“嘿嘿……哪兒可能呀?俺大姐你真是幽默高手!”鍾希罕沖鍾希望伸舌做了個鬼臉,之後規規矩矩地挨個叫了三老一聲,并且直接走過去一邊一個挽着鍾娘和二奶奶的胳膊,十分親昵地和他們說着話。

鍾希罕在大學裏還是非常刻苦努力的,他當初選的是中文系,除了學習大學課業以外,其餘時間全部被他用來學習唱戲了,順帶一說,七七年九月份恢複高考時,當初教鍾希罕唱戲的趙世方也從鍾劉村離開回到了平京。

鍾希望和三老離開A大時,鍾希望留了一個大提包給鍾希罕,裏頭大多是些她做的吃食,還有她給他做的棉襖棉褲和棉鞋。

等到了北方部隊的軍屬大院見到鍾小妹時,鍾小妹的反應和鍾小弟以及秦子棟的反應差不多,驚呼出聲。

不過三老已經見怪不怪了,隻雲淡風輕地笑了笑。

鍾小妹就拉着鍾希望過去說悄悄話:“俺大姐,我咋覺得俺爹俺娘和二奶奶突然變得有股子神秘莫測的高人範兒呢?”

鍾希望隻高深莫測地說了句:“這就是量變達到質變。”

鍾小妹一臉疑惑:“哈?啥量變質變的?……”

鍾希望不理她,直接走過去和三老說話,準備帶他們去參觀一下軍屬大院和軍營。

而就在這時,趙老頭洪亮的嗓音從院外傳來:“嘿!小希望,你别跑,太爺爺可追不上你啊!……”

音落,就見一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娃從門口跑進來,仔細一看竟真的和鍾希望有八九分相像,正是鍾小妹的二閨女趙樂。

随後趙老頭也走進了院子,一見到鍾希望,登時像是活見了鬼:“哇!小希望你咋眨眼功夫就長這麽大了?”

鍾希望:……

鍾小妹:……

三老:……

趙樂:……

G市,軍屬大院,鄭家。

自打鄭興華過來後,鄭曙光和鄭曙明每天早中晚飯都在家裏吃,早飯他們爺仨随便對付一頓,有時茶泡剩飯,有時煮點面條,有時直接蒸幾個饅頭,而中午和晚上則是由劉金鳳過來做飯。

劉金鳳做飯的味道和鍾希望差不多,所以這爺仨也吃得非常滿意。

這天,劉金鳳做了紅燒肉,鄭曙明非常喜歡,一邊吃一邊含糊說了一句:“爸,你不如就在這邊呆到過完年再回去吧,我姐得等到過年後才回來。”

鄭興華一聽,覺得是小兒子在挽留自己,心裏很受用,不過嘴上卻說着:“可能沒辦法,前兩天,老餘還打電話過來催了,我再呆一個月就得回去了!”

鄭曙明眉頭一皺:“你要是走了,等到姐回來還得要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我們就都得吃食堂裏的飯菜了。”

鄭興華就覺得小兒子的話有幾分怪異:“幹嗎要吃食堂啊?金鳳做的飯菜和希望做得差不多呀?”

鄭曙明:“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和大哥也是沾了你的光才能這樣天天吃到金鳳姐做的飯菜,你沒來時我們都是吃食堂。”

鄭興華突然就沉默了。

而鄭曙光則淡淡地掃了鄭曙明一眼,不過沒說話。

鄭興華吃完午飯後先是在院子裏散了會兒步,然後端着一茶缸茶水到書房去看報紙,看得困了,直接就在書房的躺椅上打個盹。

劉金鳳并不在鄭家吃午飯,而是回去吃,吃完再過來收拾刷洗,不過通常她過來時,鄭曙光和鄭曙明都已經将碗盤刷好了,她隻需看看廚房裏還有沒有哪裏漏掉的髒迹擦抹掉就好。

劉金鳳過來後直接到廚房看了看,竈台和水槽邊都很幹淨,隻地上有幾點水迹,于是她把地拖了拖,出來後經過書房門口,發現門沒關,而鄭興華躺在躺椅上睡着了,手裏還拿着報紙。

現在是十一月中旬了,雖然這邊的氣候不像北方那麽寒冷,但也需要穿厚外套,睡覺時若是不注意保暖一準會受涼生病的。

劉金鳳覺得自己應該拿條毯子給鄭興華蓋上,不過,她也知道書房裏一般都放着比較重要的東西,像她二弟劉大海就是,書房一般不讓進,也不讓她收拾,說是會搞亂他放的東西,回頭找不到。

劉金鳳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拿了條毯子進去,想着自己就是給首長蓋條毯子,不動書房裏的東西,所以沒關系。

劉金鳳放輕腳步走過去,生怕驚醒了鄭興華,也沒敢抽出他手裏的報紙,就這麽輕輕地将毯子搭在他身上,然後轉身打算再輕手輕腳地離開。

而就在這時,鄭興華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劉金鳳的手腕,吓得劉金鳳驚呼一聲,後背都生了一層冷汗,心髒也因驚懼而怦怦直跳。

“首,首長?”劉金鳳驚疑不定地看向鄭興華,卻發現他還閉着眼,眉頭皺着,一臉難受糾結的表情。

這是……做噩夢了?

劉金鳳松了口氣,剛才真是差點要把她給吓死。

不過,現在怎麽辦?首長還抓着她手腕呢!

劉金鳳稍稍用力想掙開,卻發現她越掙,鄭興華就抓得越緊,到底是男人,明明看起來是那麽溫和儒雅的一個老人,但力氣卻大得驚人,像鐵箍似的,抓得她手腕生疼。而且這是劉金鳳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着他的臉,他左臉上的傷疤粉紅中翻着白痕,的确有點吓人,不過右臉倒是挺好看的,即便臉上有不少褶子。

劉金鳳其實也沒敢一直盯着鄭興華的臉看,于她而言,鄭興華是長輩,是高官,她一直對他很敬畏,所以被他抓着手腕時她除了一開始有點受到驚吓外,也沒覺得有啥,就這麽站着等他醒來。

結果鄭興華這一睡就整整睡了兩個多小時,一開始還做噩夢表情很難受的樣子,但很快他的表情就變得安詳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依舊抓着劉金鳳的手腕不放。

如此一來,劉金鳳可有點痛苦了,即便不是站軍姿,就這麽站着不動兩個多小時也是夠受的。

鄭興華這一覺睡得相當舒坦,自打鄭家老兩口去世之後,他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麽香過了,然而就在他閉着眼想張開手臂伸個懶腰時,他發現了異樣……

五分鍾後。

鄭興華和劉金鳳面對面坐在客廳裏。

“……首長,您真的沒必要道歉的,又,又沒什麽……”劉金鳳一臉羞窘,不停絞着雙手,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鄭興華也是一臉尴尬,尤其是一見到劉金鳳手腕上那一圈青紫瘀痕時,他真的覺得自己一世英名都毀在自己今天的午睡上了。

“金鳳啊,叔真是對不住了,叔别的也不多說了,叔就給你敬個禮吧!”鄭興華說着就站起身,立正站好,認認真真地向劉金鳳敬了個軍禮。

劉金鳳驚呆了,她,她一個晚輩居然讓一個長輩給她敬禮,這不是折煞她嗎?

劉金鳳覺得自己消受不起,趕緊也站起身,沖鄭興華彎腰鞠了一躬。

鄭興華敬禮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見劉金鳳彎腰九十度沖他鞠躬了,在他的角度,恰好就見到她齊脖的短發朝臉頰兩側滑落,露出白皙的後頸。

鄭興華下意識地移開視線。

這孩子,真是太實誠了!

鄭興華不由地在心裏感慨了一句,她本可以在他抓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間就将他叫醒的,可她沒有,就這麽傻愣愣地站了兩個多小時,真是個傻女子!

鄭興華不由地回想起多年以前見到劉金鳳的情形,那時,明明那麽纖弱的一個女子,卻能爲了保護自己的女兒而手握菜刀同前夫拼命……

而就在這時,鄭曙明突然從外頭跑進了院子,幾乎一下子就來到屋裏,一擡眼就見鄭興華和劉金鳳正面對面站着,而且兩人都一臉尴尬躲閃的表情。

鄭曙明有一瞬的怔愣。

鄭興華到底是老姜了,直接先聲奪人:“曙明,你咋這時候回來了?”

“大哥讓我替他拿個東西。”鄭曙明說着就直接進了書房,等他拿了文件出來時,劉金鳳已經離開了。

鄭曙明臨出門時,突然頓住腳步,也沒轉身,就這麽背對着鄭興華說了一句:“爸,你要是喜歡金鳳姐,你就認認真真跟她說清楚,她挺不容易的!”

鄭興華的嘴角跟着就是一抽:“不,不是……”

“你老了,沒人照顧,我和大哥也不放心,你喜歡誰就去追,别有心理負擔。”鄭曙明說完就跑走了,好像晚一步就會被後頭的洪水猛獸給抓去吃了似的。

鄭興華呆愣半晌,突然笑出聲來:“這小子……”

不過,一想到劉金鳳,唉,他畢竟大了她那麽多歲,要真是……總覺得自己有點老不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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