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琴與棋



青林返回,正遇上一路小跑而來的江三,他用手擋住頭上細雨,望了望青林周邊,道“你的傘呢?”

青林一指斷橋那邊,道“送人了,我們回吧。”

江三順着他的手指望去,那裏有倆道纖細身影,其中,一抹紫衣拿着一柄油紙傘,好似正望着這邊。

江三露出賊兮兮的眼神,笑道“小林子,他娘的讓好兄弟淋雨,卻把傘給别人,這事真他娘的…妙啊!平常沒發現,原來你對女人還挺有一套的嘛,嗯,有我當年的風範。”

青林苦笑,這都哪跟哪,他隻是不忍心看那女子淋雨,僅此而已。

江三與青林一同往客棧走去,卻發現雖然細雨綿綿,青林身上卻毫無雨漬,他定眼一瞧,驚訝的發現,漫天雨幕落在青林身上幾寸之際,都會繞開他的身子,從旁落下,不由驚道“這是怎麽回事?”

青林伸出手,隻見天上雨滴落下,繞着他的指尖環繞,最後從旁流走,笑道“隻要你努力練刀,這些都不算什麽的。”

江三感歎這世間的種種奇妙,隻恨自己沒早點遇上青林,早些修煉,才會如現在這般,像是井底之蛙,坐井觀天。

一路上,江三不停的跟青林問修煉的各種心得和種種妙處,句句銘記在心。

“哎呦!”

因太過專注,江三不小心撞到一個人的身上,頓時仰倒在地,那人卻紋絲未動。

青林将江三扶起,江三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屁股蛋道“他娘的誰這麽不長眼,撞的老子差點屁股開花。”

對面,一個青衣長袖,頭綁絲巾的儒雅男子,靜靜伫立,在這黑夜裏,無聲無息,一雙眼睛顯得格外銳利。

青林拉了一下江三,小聲道“是你撞人家身上的。”

江三臉一紅,道“那也是我摔倒了,他又沒什麽事。”轉念一想,畢竟是自己的錯,于是對那人道“對不住了啊,剛一心跟我兄弟說話,沒怎麽留神。”

那人點了點頭,微微側身,讓出一條道路。

青林報以微笑,和江三與那人擦肩而過。

天上的雨,似乎急不可耐,有越下越大的趨勢,江三一路小跑,就想早些回到客棧,練刀後舒服的睡一覺,青林突然一把拉住他,道“想不想看真正的高手?”

江三一愣,“高手?在哪?”

青林一指清廷湖畔…

清廷湖,斷橋上,頭綁絲巾的儒雅男子,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紫色身影,他腳步很緩且輕,幾乎悄不可聞。

紫衣少女盤膝坐下,一手撐傘,一手撫琴,身旁的俏丫鬟早已退到幾裏之外,靜靜的看着這邊。

“你來了。”少女的聲音平淡又輕,聽不出喜怒哀樂。

頭綁絲巾的儒雅男子在離紫衣少女八丈開外,就已駐足而立。

他看向紫衣少女,同樣平淡道“聽聞無雙城少主不僅容顔絕世無雙,琴更是如此,今日有幸領教,也算三生有幸。”

紫衣少女收起油紙傘,輕放一旁,雙手撫在琴弦上,嘴角含笑,道“素聞清蜓先生一身棋藝,冠絕龍殷,一身本事,更是了得,與人對戰時,可以天地作棋盤,山水作棋子,人入其内,如入棋局,就像你與人對弈,無一不敗于你手。”

不遠處,湖畔一顆巨大垂柳樹下,倆道身影隐匿其中,正是青林與江三。

江三呆呆的望着橋上倆人,剛剛聽他們所說,他已推斷出倆人的身份。

紫衣少女,無雙城少主!龍殷十三魁之琴魁,單無雙!

而那與他撞了個滿懷的男子,居然是清廷城鼎鼎大名的清蜓先生,同是龍殷十三魁排名第七的棋魁。

這倆人身份何等了得,随便拎出一人都是冠絕天下的存在,今天竟會在此相遇,看樣子似乎要交手。

江三整個人都沸騰了,能親眼目睹倆人的尊容,已經極爲難得,如今還能看他們一戰,何其有幸!

青林倒是古井無波,隻是靜靜的看着前方。

清蜓先生雙手負後,整個人似與天地融爲一體,道“姑娘的五音六律十三纏,專破人神魂,傷人于無形,我已久仰許久了。”

紫衣少女笑而不語,手指間輕彈琴弦,整片天地似乎都爲之一顫。

清蜓先生臉色肅穆,雙手不在負于身後,他的身上,一股氣機湧現,強橫到遠處的江三隻是看上一眼,都覺得快要窒息。

這他娘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紫衣少女再一撥琴弦,天上雨簾戛然而止,就這般動也不動的止在空中,三撥琴弦,漫天雨幕倒流而上,竟往天空落去,實在驚世駭俗!

清蜓先生定眼觀瞧,忍不住歎道“你這極意之境已爐火純青,實在厲害。”

話音剛落,倒流半空的漫天雨簾如洪流大江,咆哮着奔騰直下,直撲清蜓先生。

清蜓臉色平靜,望着驚人一幕,隻是往前一步踏出,這一步踏出,鬥轉星移,整片天地似乎倒轉過來,地在上,天在下,漫天雨幕在他面前急轉直下,從哪來,又回哪去。

法天象地!

江三有些頭昏腦漲,覺得自己好像要從這地下掉到天上去,青林用手按住他的肩頭,一雙腳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任他山河颠倒,鬥轉星移,他自巍然不動。

琴音越來越快,紫衣少女手指在琴弦上輕撫而過,頓時,清廷湖的湖水湧起三百丈,與天齊的波濤,向清蜓先生壓蓋而去。

清蜓先生手指一點,湖水立刻趨于平靜,又一點,一顆巨大翠柳,拔地而起,飛向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輕一撥弦,一道無形氣機如利刃般飛出,将巨大翠柳一分爲二,從她兩側飛奔而過。

清蜓先生手指連連點點,如在這天地間與人對弈,那些巨樹,湖水,青山,雨幕,仿佛都成了他的棋子,呼嘯着圍住紫衣少女,将她圍了個通透。

紫衣少女四面皆敵,八方受堵,她蓦地站起身,身前古琴懸空而立,她手指微張,一陣琴音寥寥,周身一切事物,頓時化爲齑粉。

一道音波,穿透重重障礙,直射清蜓先生。

清蜓先生面如止水,那道有迹可循的音波在他額前戛然而止,如那上了年紀的老農,在他身前,艱難前行。

紫衣少女此時豎放古琴,七根琴弦在她手中繃得筆直,那道音波正如那七弦琴,即使繃得在直,也不肯放松半分。

清蜓先生額角已然感受到了音波的絲絲寒意,又看到那紫衣少女嘴角的倔強,忽的一聲輕歎,整個人向後倒掠,那道音波緊随而上,清蜓一退再退,直至退出斷橋之外,那道音波才消散于天地之間,紫衣少女的手指,也頓時放松了下來。

清蜓先生對着斷橋上的紫衣一拱手,道“姑娘果真名不虛傳,琴音已與天地氣機融爲一體,實在難防的緊,佩服!”

紫衣少女道“你我未分勝負,何必如此。”

清蜓先生一笑,“已然是你赢了,像我如你這般年紀時,可沒你厲害,姑娘青出于藍而勝于藍,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城内事務繁多,你我就此别過。”

清蜓先生轉身而去,那單薄的身影,怎麽也讓人聯想不到,在前一刻,擡腳間,讓天地颠倒!

紫衣少女目光盯着那道背影,她忽然道“先生,承蒙于情,銘記在心,近日我看你這清廷城或許不太平靜,若要我出手之處,先生隻管開口。”

清蜓先生停止腳步,深深的望了紫衣少女一眼,道“好,我會的。”

在經過青林和江三身邊時,清蜓先生停止了腳步,看向青林的眼神有些深沉,道“你們是從青陽鎮來的?”

江三此時腳底有些輕飄飄的,似有些站不穩,清蜓先生居然跟他說話了,号稱龍殷十三魁的清蜓先生居然跟他說話了,他想開口,卻哆哆嗦嗦,到嘴的話硬是說不出來。

青林迎着他的目光,平靜道“是。”

清蜓點了點頭,看青林的眼光有異樣的神采,但并未說什麽,轉身走了,正如他先前來時一般,走的悄無聲息。

江三本來有很多話想說,可一雙腿卻在不由自主的打顫,舌頭也似打了結,清蜓先生走後,才慢慢平複。

江三用力錘了下自己的腿,又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有些懊惱道“那麽大名鼎鼎的人物跟我說話,我他娘的就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山村二傻子似的,居然緊張的腿打顫,舌打結,你說,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青林一笑,“我并未如此認爲阿。”

江三悲歎一聲,“多好的機會,就這麽白白錯過,本以後在别人面前吹噓,老子好歹也是跟清蜓先生說過話的人,那多有面,唉!”

他看着清蜓先生已模糊的背影,喃喃道“将來的我,若及他一半風采就好了。”

清廷城,城門口,青石闆路旁,一顆千年古槐高數十丈,其軀幹之寬,讓人歎爲觀止,在它旁邊,同樣高聳的城牆之巅,此時有倆人靜靜伫立,望向清廷湖畔。

一人面如冠玉,身穿白衣,手拿紙扇輕搖,飄逸至極。

正是和青林同來清廷城的白衣公子龍一。

在他身旁,站着位身着緊身黑衣,蒙着黑絲巾的高挑男子,手拿一隻玉笛,倆人一黑一白,形成鮮明對比。

龍一輕搖手中折扇笑道“看他們倆人交手,是誰赢了?”

黑衣男子聲音低沉,很有磁性,道“清蜓看似被逼退,實則更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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