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城頭,暗青色的大纛迎風飛舞。大纛上一個歪歪扭扭的範字隐約可見。
城中主街道上人影依稀,人人行色匆匆,大多數都是新任城主強拉來維持秩序的民衆。經過連場戰亂,原先的城主早就攜款逃逸,城主尚且如此,手下的大小官員當然也是走的走散的散,那些安家在此不願離開的也躲回了家中。
當日範柒走進城主府,翻遍了整個府衙才在一堆文案中找到了一個人。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像極了平常富貴人家的富家翁。在範柒的拷問下,得知男子曾是這座城的戶曹,了解之下才知道戶曹雖是小官,卻掌管着城中戶籍與稅收兩項重要職務。
範柒大手一揮,将男子推上城主寶座。
範柒還記得那個兩百斤重的白胖子在他腳下顫顫巍巍地求饒的情形,活像一頭進屠宰場的豬,最後他舉起屠刀,胖子于是笑納,坐上如砧闆的城主寶座。
“安定此城,兩日後我來檢查!”
範柒隻留下一句話就揚長而去。
可憐的田士則,原本他隻是想回來拿回那張夾在賬本中的那一百兩銀票。哪想到會遇到這殺神,更不會想到會當上城主。外面街道上的血迹還沒洗幹淨,一想起範柒離開前惡魔般的笑臉,他就汗毛倒豎,渾身發抖。
不知是死亡的威脅還是田士則本身真有本事,兩天下來,整座亂城真的被他安定了下來,雖然不如原本那樣繁榮,但街上的行人至少規規矩矩不再亂逃。前來查看的範柒眼前一亮,拍了拍田士則長滿肥肉的肩膀“我說,老田啊,想不到你真還有一手啊!”
“大人!壯士!神仙!我做到了,你就放過我吧!”渾身被冷汗浸濕的田士則顫抖着說道
範柒說道“放過你?爲什麽要放過你?你做得這麽好當然繼續做下去!”
“啊?”
在範柒解釋了數十遍幾乎又要動刀的時候,胖子才相信這殺人魔不是來殺人的,而且還想經營這座城。他懸着的心才放回肚子裏。
“大人!如果你真想擁有這座城,還需”
兩日前,田士則找到城内幾家豪門大族,借着範柒浴血魔王的名頭。豪族們拼奏出了幾百家丁封鎖了四個城門口,不準百姓出入。又在城内維持秩序,散布謠言說不聽令者殺人魔王将會來屠城。在死亡的威逼下,全城一天就恢複了清淨,清淨得毫無生氣。全城的人仿佛在等着那高懸在空中即将落下來的屠刀,沒有人逃跑或者反抗。經過血腥日,所有人都知道沒人能躲過那把魔刀。
“全城百姓們!”範柒在城中央懸空而立,背後散着五彩神聖的光芒。(爲了增加威懾力與吸引力!——田士則如是說)
“我叫範柒,從今天起,這座城将屬于我!這座城将姓範,這裏會是我的家,而你們,将會是我的子民,我的家人!血腥的屠刀是用來對付豺狼而不是用來屠殺家人。所以,你們不需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爲了表示我的誠意,從今天起,安樂城的賦稅減免三成。我已委托田士則田大人升任本城城主,具體管理事物将由田大人全權處理。”
整座城靜得落針可聞,高空中的範柒抓了抓頭,這跟他計劃的不一樣啊!怎麽沒有反應?
“這,這不對啊,按計劃不是這樣的啊!”田士則心中狂叫
“謝大人!”田士則跪在地上大聲道,作爲範柒的‘心腹’,這時候當然要由他帶頭擁護範柒,況且這一幕背後全是由他導演的。
範柒望向田士則的方向,微微一笑,當時計劃沒有最後一句,不過他想當甩手掌櫃,當然要扶持一人上來,而田士則是他唯一認識的,不推他出來,推誰?
“謝城主!”田士則買通好的内幕人員大聲道
“謝城主!”稀稀落落的聲音響起
“趕緊謝恩啊,難道你想死嗎?”有聲音低聲道
感謝聲漸漸大了起來,漸漸形成一道洪流,繼而成爲海嘯。不少人喜極而泣,這幾天壓在頭頂的死亡陰影忽然散去,他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可貴與可愛。
一日後,安樂城南門方向驚起漫天灰塵,不少從城外進來的百姓大叫着官軍殺來了,剛剛安定下來的街道又炸了起來。
“小柒,真的是你?”遊恒之一身甲胄,身後跟着上萬鐵騎。
範柒懸在空中說道“是我!這座城已經是我的,你不能進去!”
遊恒之大喊道“你瘋了?以修士之身參與軍國戰事,你知道會有什麽後果?趕緊讓開!”
“要進城,就得問過我的刀!”範柒手提黑刀,飽吸人血的黑刀隐隐散發着紅光,紅得妖異。
“你”
遊恒之策馬來到範柒跟前,低聲問道“你這麽做到底爲了什麽?”
“你想知道?跟我來!”
城外一座山坡上,一座新墳孤零零地立在那裏,散發着一陣清新泥土的氣息,仿佛墳裏掩埋的人留在人間的最後眷戀。
“你看這裏風景多好,山清水秀,從這裏還可以看見安樂城。大哥在這裏,我想他會很高興的。”範柒說道
遊恒之矗立在墳頭前,眼中隐隐有淚光,“我一直不明白他爲什麽會死守這座邊境小城?”
“他說武将的職責是守護。他要守護這座城!”
遊恒之虎目含淚,低吼一聲:“人都死了,還守護什麽?”
“所以現在這座城由我守護!”範柒低聲道
遊恒之怒吼道“你也會死的!你以爲就憑你一個人就能守住一座城?”
“那個傻子,他原本可以不死的,可偏偏死了。爲了所謂的信念,所謂的守護。”範柒慘然一笑。“以前我隻是爲了活着而活着,總以爲活着最重要,爲了活下去低聲下氣即使逃走也無所謂。這次,我不會再逃。”
“你真的瘋了?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引起多大的麻煩,就算今天我不來,也會有其他人來的,西蜀更不會放過你!”
“那就讓他們來!”
“你會死的!攻破爲了那狗屁信念,狗屁守護都死了,你爲了什麽?”
範柒坐在墳頭邊露出笑容,笑容中帶着一絲凄婉,“因爲我是另一個傻子啊!”
正在範柒跟遊恒之争吵的時候,一個冷漠孤絕的身影立在安樂城北門前。
剛跟遊恒之不歡而散的範柒剛回到城裏,就被城主田士則拉到北門。“那個人站在城門口半天了,揚言要見城主!”
“人家要見你,你還不去?”範柒說道
田士則哈哈一笑“我算什麽城主,我過去了人家根本不鳥我啊!真正的城主是大人你啊!你看他手中那杆槍,就那麽輕輕往地上一放,整座北門城樓都在搖晃,所以我趕緊找大人你來!”
範柒望向男子手中那杆槍的時候,男子也擡頭望向範柒。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範柒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冷漠,孤獨,沒有一絲光彩,仿佛世間一切都仿佛跟他無關。
範柒竟然在那雙沒有感情的眼睛裏感到一絲恐懼。
“關城門!”
範柒落在男子身前,“你找我?”
男子面無表情,發灰的眼睛盯着範柒,“你的刀呢?”
刀,黑刀!原本漆黑如墨的黑刀已發紅,那是血,成千上萬人的血!
槍,丈二長槍,與軍隊所用普通長槍一般無二,斑駁的槍杆崩缺的槍頭,是否亦久曆戰場,飽吸人血?
沒有光芒,沒有波動,隻是快,很快,槍尖已至範柒眼前。
範柒刀未發,腳未移,槍已至。血,暗紫色的血,範柒的血,從臉頰流出。
範柒也說不上怎麽避開緻命的一槍,隻是下意識地扭過頭。
槍又至,還是平平無奇的刺槍。
“當!”
刀槍相撞!
範柒借着長槍傳來的勁力後退,想拉開距離。閃着寒芒的槍頭已彷如毒蛇刺來。
槍槍要命,槍槍不要命。
要的是範柒的命,不要的是自己的命。範柒的刀幾次砍到男子面前,男子不避不讓,一槍捅來,一副一命換命的架勢。
是自信還是如他自己眼神那樣冷漠?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一寸長一寸強!範柒的刀還沒到,丈二的長槍槍尖已至,逼得他險象連連。
男子的槍法沒有任何花俏,也不像範柒以前遇到的對手那樣光芒四射,氣勢洶湧。隻是簡單的直刺,橫掃,隻是快,而且狠。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招招緻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這種招式,隻有在戰場才可見,這裏就是戰場。
男子一槍刺來,腹部空門大開。可範柒不敢,他砍對方一刀,身上就要挨一槍。
男子一槍接着一槍,氣勢越來越強勢,剛開始時範柒還能還擊幾刀,現在隻有防禦,他一退再退,退到了城牆下。飛舞的槍尖仿佛毒蛇的獠牙在範柒身邊待人而噬,範柒就地一滾,烏黑的槍杆猶如烏龍擺尾,帶着千鈞之力橫掃而來。
“噹!”
黑刀砍在長槍槍頭與槍杆的接口處,那是長槍的薄弱點。狂舞的黑龍頓時安靜了下來,沒等範柒下一步,一隻穿着鐵靴的大腳踢在範柒腹部。
“轟!”
堅硬的城牆傳來一聲巨響,一個人形巨坑出現在牆根處。一點寒芒穿過煙塵,刺向坑中的範柒。
低頭閃過槍頭,槍尖刺進牆磚仿佛刺進一團軟泥,範柒舉刀順着槍杆削向男子雙手,男子槍杆橫推,範柒左手一掌熊掌擊在男子腹部,男子借着後仰抽出長槍,掃向範柒。範柒就地滾開,躍到男子上空,居高臨下一式碎山。
男子橫舉的槍杆凹下驚人弧度,雙腳至膝沒入大地。沒等男子提起雙腳,高高躍起的範柒又一式重重的碎山砍下。
“轟!”
男子身體及腰已沒入地下,剛剛占據優勢的長槍再也無法如剛剛遊龍般舞動,仿佛成了一隻籠中的鷹。
範柒一刀刺向男子後背,男子反手橫掃長槍逼退範柒,雙手猛擊地面,欲脫離困境,範柒從天而降,再将男子砸落。
此時,男子胸以下俱在土裏,手裏的長槍仿佛被抓住七寸的蛇,再也無法掙紮。
眼神冷漠的男子雙眼閃過一道亮光,高舉長槍擲向範柒。
範柒急使了個千鈞墜身體下壓避過如閃電射來的長槍,手中黑刀已劃過男子頸脖。或許在長槍脫手那一刻,男子已死亡,對于他這種人,手中的武器就是他的第二生命,長槍離手,就是要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