闆倉重宗當然是知道龍溪禅師宗潛的。
因爲他這個京都所司代的職責與使命,就是守禦京都并坐鎮監視京都皇室及其小朝廷。
這次京都遇襲被毀的消息傳入江戶,闆倉重宗羞愧萬分,如果不是德川家光親自下令禁止他自殺,那麽早在兩天前,他就已經自己剖腹而死了。
而在他之前,大坂城代阿部正次,就沒有他這麽幸運了。
當大阪町被焚毀,大阪城本丸被占領的消息傳入江戶之後,大坂城代阿部正次求見德川家光,但是未被接見,随後就在江戶城本丸門外剖腹自盡了。
“一戰未打?闆倉重宗,如果與敵人開戰,你能做到一戰必勝嗎?”
面對闆倉重宗悲憤的質問,德川家光并未回答他,不過,德川家光所依賴的一個大老重臣酒井忠勝,卻開口反問了他一句。
但是對于幕府大老酒井忠勝的反問,已有必死之心的闆倉重宗毫不在意。
“勝敗乃兵家常事,誰敢說一戰必勝?”
如果擱在以前,擔任幕府外職的譜代大名,在幕府将軍的面前直言頂撞将軍信重的幕府大老,即使你說的有道理,也會被認爲極其失禮的行爲,會受到追究和懲處。
不過現在,闆倉重宗顯然已經不在乎了,所以酒井忠勝話音剛落,他就立刻橫眉冷對反駁了回去。
對于闆倉重宗的反駁,年紀已經一大把的幕府老臣酒井忠勝,倒也沒有因此生氣,相反,酒井忠勝隻是心平氣和地說道:
“如果做不到一戰必勝,那麽這一戰,就絕不能輕易去打。因爲這一戰戰敗的後果,不是我們可以承受的。”
“若戰敗,我願意一死!”
“你的生死榮辱事小,幕府的興衰存亡事大,闆倉重宗,你身爲上樣委任的京都所司代,豈能分不清楚大小輕重?”
“你——,你們——”
面對酒井忠勝的說辭與反問,闆倉重宗一時不知如何答複,便拿眼去看其他重臣,然而其他重臣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無人出來支持他的主張。
這個場面,讓闆倉重宗一時心灰意冷,同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就在昨天晚上,德川家光目前的這些幕府重臣之中,主戰派與言和派還幾乎是對半分的。
而且主戰派氣勢洶洶,明顯占據上風,而言和派的氣勢卻要微弱得多,隻敢暗戳戳地表示應當從長計議,甚至都不敢站出來亮明自己主張言和的态度。
然而,隻是過了一夜,情況就發生了變化。
昨晚跟闆倉重宗站在一起主張與來犯之敵血戰到底的幾個幕府老中,此刻,竟然都不言語了。
“上樣,荷蘭夷與明人敢來進犯江戶,依靠的是他們的巨艦與重炮之銳,上樣可暫忍今日之辱,效法古越王勾踐卧薪嘗膽,然後五年造船,五年造炮,期以十年之後再雪此恥,猶未晚也!”
“上樣!”
正當禦殿大廣間内的氣氛異常凝重之際,另一個一向被德川家光所信重的幕府重臣柳生宗矩突然發話了。
而且柳生宗矩所說的話,态度比酒井忠勝更加明确,幾乎等于是直言應當議和了。
此時已須發皆白年過七旬的柳生宗矩,是德川秀忠、德川家光父子兩代人的劍術與兵法老師,極得德川家光的信任。
他的這番話一出,立刻就起到了一錘定音的作用。
當然,柳生宗矩的話音一落,闆倉重宗就再次神情悲憤地對着他的主上,也即幕府将軍德川家光叫了一聲。
“十年之後?”
就在闆倉重宗悲憤的呼叫聲中,德川家光看都沒看闆倉重宗一眼,隻是看着須發皆白的柳生宗矩,輕輕反問了一句話。
然而德川家光的這個反問,卻再也清晰不過地表明了他此時此刻的真實态度。
顯而易見,德川家光認可了柳生宗矩的大部分說法,隻是覺得十年之期有些太久罷了。
“即使十年之後,上樣也不過四十七歲,正是春秋鼎盛時期,君子報仇,正當其時。而到彼時,若上樣造船造炮功成,當年豐臣氏跨海西征未竟之業,也将在上樣手中完成。”
“是啊,上樣,那些爲了功業能屈能伸,能忍能讓的人,才是最強大之人。若是當年韓信不能忍胯下之辱,又怎有後來不世之功業!”
“是啊,上樣,大丈夫重在能屈能伸能剛能柔,眼下形勢,荷人與明人聯軍船堅炮利,非我所能匹敵,上樣唯有忍得一時之辱,才能成就千秋大計!”
……
柳生宗矩勸慰德川家光的話說完了以後,禦殿大廣間内的形勢,其實就已經明白無誤了。
因爲德川家光如果沒有言和之心,他就不會對柳生宗矩假以辭色。
而且,德川家光如果沒有言和之心,像柳生宗矩這樣善于見風使舵的老狐狸不倒翁,也必定不會輕易表明态度。
所以,柳生宗矩的話一說完,其他的幕府重臣們,也開始跟着附和了起來。
事實上,德川家能有今日這樣的地位,靠的就是在其弱勢時能夠做到足夠的隐忍。
要知道德川家光的祖父德川家康,就是“戰國第一忍者”。
面對強者,他就伏低做小,面對弱者,他就毫不留情。
最終不僅成功熬死了豐臣秀吉,而且還将豐臣氏的孤兒寡母斬盡殺絕,終于成爲了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德川家康的發家史,自然影響着他的後人。
“既然如此,那就議一議講和的條件吧!荷人與明人提出的條件之中,哪些我們可以接受,哪些我們不能接受,要好好議一議。因爲就算是議和,我們也要有我們的條件,不能都是他們說了算!”
“哈依!”
德川家光終于亮明了态度之後,江戶内城本丸禦殿大廣間内的幕府大老重臣們,幾乎異口同聲地俯首領了命令。
緊接着,德川家光就将議和的事情交給了老臣酒井忠勝、柳生宗矩以及同樣在場的松平伊豆守信綱領頭,而他自己則滿臉沮喪地起身離去了。
與此相應的是,那個一心求戰、想要洗刷自身恥辱的京都所司代闆倉重宗無法忍受,在這樣的情況下講和,當日上午出了江戶内城本丸,就在本丸城門外剖腹自殺了。
不過闆倉重宗的死,沒起任何作用,幕府将軍德川家光議和之心已經定了,而幕府大老重臣們,也沒有人再出頭進谏或者阻止議和。
在他們看來,太上天皇與今上天皇都在明荷聯軍的手裏,而且今上天皇已經同意了明荷聯軍的和平條件,太上天皇也在上面用了後水尾院的印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