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七章來使



眼見過去在上官面前唯唯諾諾的江華島守軍,此時此刻完全變了模樣,一個個兩眼冒光如狼似虎一般往江都宮奔去,沈器成頓時覺得壞事了,當下他滿臉急切地對楊振說道:

“都督,城内江都宮中,珍寶古玩無數,美貌宮娥不少,似此兩千粗魯軍漢入駐其内,萬一,萬一亂将起來,後果,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啊!”

“是啊,都督,江都宮,雖然在丙子胡亂的時候遭過一次劫難,可是畢竟是江華留守府行宮重地,不是末将信不過麾下部衆,實在是這些新編部衆行伍未清,号令未明,到了滿目琳琅之地,怕是把持不住自己啊!”

同樣覺得有些不妥的安應昌,刻意留到了最後,想要向楊振進言,此刻他聽見沈器成所說的話,立刻來到楊振面前附和,并說道:

“都督所領之軍,乃是大明仁義之師,上島以來,秋毫無犯,末将等人,已經盡知矣。都督可否,可否收回成命,令忠義歸明軍暫到城外駐紮?”

安應昌說完這話,與沈器成一樣,滿臉憂慮地站在楊振面前,躬身施禮,不肯直身。

“哼,我家都督是何等樣人?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命令既下,豈容反複?!”

張臣見狀,立刻站了出來,沖着沈器成和安應昌兩人就呵斥了起來。

而楊振也接着這個機會,急忙組織了一下自己的話語,當下拍拍張臣的肩膀,讓他稍安勿躁,然後對沈器成和安應昌說道:

“我聽說,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此話雖是一家之言,但卻并非沒有道理。沈總監,安都指,你們深明大義,自然一切以大義爲先,可是你們麾下的部衆們呢?

“呵呵,再者說了,如果你們麾下的部衆與你們都一樣,一切以大義爲先,跟着你們抛頭顱,灑熱血,除奸黨,清君側,隻爲伸張正義,你們又擔心些什麽?”

“這——”

“可是——”

沈器成與安應昌兩個人突然聽見楊振這番話,一時面面相觑,皆是目瞪口呆,吞吞吐吐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因爲楊振的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楊振整編出來的這個忠義歸明軍,是李氏朝鮮國内親明慕華派或者說抗虜斥和派唯一可以掌握的力量。

如果這支軍隊處處以大義爲先,那麽就是讓他們入駐江都宮内,他們也不會胡來亂來。

但是如果這支軍隊并非像沈器成、安應昌這些人一樣義字當頭,那麽整編了他們以後,不給他們一定的好處,不把他們徹底拉到自己這邊來,他們将來會乖乖地聽命嗎?

或許李倧的一道赦免令,就能瓦解了他們。

甚至有可能不需要李倧出面,隻需要領議政洪瑞鳳的一道政令,就能夠讓他們中的大多數站到抗虜斥和派的對立面去了。

曆史上陰謀篡位卻臨陣倒戈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給這個新整編的江華島守軍一個忠義歸明軍的名頭,他們真的就崇尚忠義,真的就鐵心歸明了嗎?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原本曆史上沈器成的長兄沈器遠謀逆一案之所以被揭發出來,就是出自其部下同黨将領的告發。

面對這樣波雲詭谲極其複雜的情況,楊振不能不早作預備,防着其中有人臨陣倒戈。

而預防他們臨陣倒戈的最好辦法,莫過于讓他們給自己繳納一份投名狀。

以值守江都宮爲名,讓新編的忠義歸明軍進入江華城内的王室行宮胡作非爲一番,就是爲他們安排的投名狀。

事情果然不出楊振所料,當然也正如沈器成和安應昌所料,當天夜裏進入江都宮内的兩千忠義歸明軍,進駐沒有多久,就亂做了一團。

他們多數打亂了原來的行伍,新編而成的指揮,正處在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階段,一進江都宮那個花花世界,就幾乎失去了任何約束。

加上楊振刻意留了沈器成、安應昌兩人在留守府内議事,更使得江都宮内的亂象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一個是前留守府副使總監軍,一個是在軍中擁有一定威望的宿将新任都指揮使,他們兩個人不在現場,那兩千忠義歸明軍亂起來以後,根本收拾不住。

一夜混亂過後,江都宮内一片狼藉,金銀器皿、珍寶古玩、绫羅綢緞丢失無數。

江都宮内的宦官大多被殺,隻有小部分因爲見勢不妙躲藏起來而得以幸免。

至于行宮之中負責灑掃看護各處宮禁殿閣的宮娥女官,面對如狼似虎的亂軍,更是無一幸免,遭到了反複的蹂躏。

要不是楊振也擔心他們鬧得太過,在黎明時分,派了張臣率領火槍營前去恢複秩序,那幫亂起來的朝人,真有可能一把火燒了江都宮以掩蓋他們的罪行。

崇祯十三年六月十二日夜的江都宮之亂,以次日清晨,楊振派火槍營出兵鎮壓,并處決其爲首者十餘人而宣告結束。

楊振将追回江都宮之亂中遺失的金銀器皿珍寶古玩等财物的事情,全權交給了忠義歸明軍的總監軍沈器成和都指揮使安應昌來查辦處置。

而沈器成、安應昌兩人面對部下衆将送來的成堆珍寶,也隻能搖頭苦笑,徒喚奈何而已。

追還贓物的事情,最終不了了之。

至于打死行宮宦官、淩辱宮娥女官的事情,更是無從查起,隻能按下不提了。

但是經此一事,連沈器成和安應昌也不得不承認,參與江都宮之亂的那兩千士卒,與自己們算是徹底綁在了一起。

且說江都宮之亂,原本就在楊振的預料之中,因此處置起來并沒有費什麽力氣,到了當天中午,江華城内就又恢複了之前的安甯。

而此時,與江華島隻隔着一道海峽的對岸文殊山城,也終于做出了反應。

他們派出了使者二人,打着白旗,乘着小船,過海來到仇震海率領水師駐紮的甲串墩一帶,質問仇震海所部水師來意。

楊振接到仇震海的報告,立刻命他派人将文殊山城的使者送到江華山城内的留守府來。

崇祯十三年六月十三日中午,楊振領着張臣、沈器成、安應昌等人,在留守府前院的議事廳内,召見了文殊山城的使者。

楊振原意爲來自海峽對面文殊山城的使者,要麽是一個年輕氣盛的愣頭青文官,要麽是一個威武不凡頗有一些勇力的武将,但是當使者進了院子,他才驚訝地發現,所謂的使者隻是一個身穿白色寬衣、頭戴黑紗大帽的幹巴老頭,外帶一個挑着行李書匣的毛頭小夥。

但是一瞬間的驚愕過後,楊振很快就認識到,這個留着八字須山羊胡的幹巴老頭不是一般人了。

張國淦領着幾個火槍手,端着上了刺刀的火槍,對着他,而他從容不迫地踱步邁進院子,在烈日下邊走邊看,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一般人,哪能做到這一點?

楊振還在打量那老頭的時候,那老頭已經走到了議事廳外的台階下。

就在這個時候,楊振突然聽見跪坐在一邊的沈器成突然大叫道:

“金老大人?!金老大人您老人家如何來了這裏?您老人家又,又如何成了文殊山城的使者?!”

後世棒子們說話的時候喜歡一驚一乍咋咋呼呼,果然是有原因的,因爲他們幾百年前的祖先就是這個德行。

楊振被突然詐屍一樣叫喊起來的沈器成,吓了一跳,還沒回過神來,就聽見跪坐在另一邊的安應昌,也突然跟沈器成一樣突然支起了身子,驚叫道:

“金老大人?!這位老人家難道是,難道是當年在南漢山城裏手裂降書的金尚憲金老大人?!”

面對安應昌的驚訝詢問,沈器成一臉嫌棄地看了安應昌一眼,傲然說道:“除了力主抗虜,手裂降書的金尚憲大人,誰還能當得起沈某稱呼他爲金老大人?!安都指,還不随我迎接金老大人?!”

沈器成說完這個話,當即站了起來,然後整了整衣冠,竟然邁步出了廳堂,到了門外,沖着那個幹巴老頭一躬到地。

而安應昌聽了沈器成的話以後,滿臉又驚又喜的樣子,緊跟着沈器成站了起來,快步出到門外階下,然後撩袍跪在了地上,嘴裏還說道:

“小子久聞金老大人之名,一直以不能得見一面爲生平憾事,不意今日竟在此得遇老大人,真是小子之幸,小子之幸。”

沈器成和安應昌兩個人見了那老頭之後的強烈反應,直把楊振和同樣在場的張臣弄懵了。

張臣自然不用說了,對于李氏朝鮮的事情他本來知道的就不多。

至于楊振,雖說知道的多一點,可是一時之間,他還無法把那個被後世視爲李氏朝鮮文天祥的金尚憲,與眼前這個須發皆白滿臉褶子的幹巴老頭聯系到一起去。

“金尚憲?他就是金尚憲?如果他真的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金尚憲,那接下來的事情可就有意思得多了!”

楊振對這個幹巴老頭的身份雖然有些将信将疑,但是他見沈器成、安應昌兩個人如此這般表現,當下也跟着站了起來。

這時就見那老頭,微微笑着,上前将沈器成、安應昌一一扶起,同時對他們說道:“沒錯,老夫正是金尚憲,當年些許虛名,實在不足挂齒,兩位——不必多禮,請起,請起!”

這個幹瘦老頭,果然正是金尚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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