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天炮可以曲射,什麽地形都可以使用,不需要挖掘工事,直接隐藏在東官溝屯的斷壁殘垣之中就可以了。
而火槍手和擲彈兵則不同,他們到了東官溝溝底對面的土坡上以後,就開始在一片雜草叢中,甩開了膀子挖掘工事。
最令楊振滿意的是,李祿所率領的擲彈兵,如今搞出了更多的花樣,他們在道路的中間挖坑,然後放入背負而來的萬人敵,并在萬人敵的引信上面,系上已經或長或短的火繩。
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根據對面山頭上了望手的發出的信号,提前點燃火繩,然後等到敵人抵達的時候準時爆炸。
火繩燃燒極慢,燃燒的速度又相對穩定,而且一旦燃燒起來,隻要不遇上大雨天,又可以長時間不會熄滅。
這就爲原始版本的定時炸彈的産生提供了機會。
于是,在楊振的先遣營裏原本已經被淘汰掉了的火繩,又重新煥發出了新的生命力。
這一回,李祿就是如此,在荒涼的東官溝溝底的土路上,他指揮着手下每隔上幾步就挖掘桶狀的一個深坑,一連布設了二十顆單體即重達二十斤的鐵殼子萬人敵。
同時,在鐵殼子萬人敵暴露在外的藥撚子引信上面,系上長短一緻的火繩,可以讓這些萬人敵在大體一緻的時間上一起發生爆炸。
當然了,這種事情的準确度有多高可不好說,雖然他們在沒有萬人敵的情況下試驗了許多次,可卻不能保證在實戰的時候一切按照試驗的步驟發生。
所以,他們在萬人敵放置的坑洞上面鋪設了一層幹草,并且準備了大量的松明火把,一旦時間計算錯誤,發生了延遲,就用投擲松明火把的方式來補救。
李祿在東官溝溝底的道路上剛剛布設完了萬人敵,東官溝東北數裏外的卧牛溝方向,就傳了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
“都督,咱們來對了!這正是萬人敵的動靜!”聽見卧牛溝方向的劇烈爆炸聲,李祿興奮地對楊振說道。
李祿話音剛落,卧牛溝方向又傳來一陣劇烈的爆炸聲,李祿一邊側耳細聽着,一邊繼續興奮地說道:
“這聲音是飛将軍的聲響!——哎呦,這是沖天炮的動靜!都督,卧牛溝那邊已經動手了!”
“沒錯,咱們來對了!來對了!”
卧牛溝方向打響了戰鬥,說明張臣他們趕在石廷柱的車炮辎重隊伍前面,進入了卧牛溝東西兩側的伏擊地域,同時也說明他們成功地打響了伏擊戰。
楊振并不擔心伏擊戰的勝負,或者說他根本不擔心張臣他們會失敗。
因爲他們隻需要把卧牛溝的前路與後路炸塌了,讓石廷柱車炮辎重困在其中,進退兩難了就足夠了。
而這一點,隻需要布設幾顆萬人敵,把滿鞑子重炮車隊進退的道路炸毀,就可以輕松地做到。
所以,聽見數裏外卧牛溝方向傳來的距離爆炸聲響,楊振與李祿一樣興奮。
但是他在興奮的同時并沒有忘記在自己的目的,因此他立刻就下令所有人就地隐蔽,不許暴露了自己的行藏。
“趕快傳令,傳令叫所有人就地隐蔽。一會兒若有鞑子騎兵沖過咱們眼前,一律隐蔽起來,不許輕舉妄動!誰要是壞了老子的大事,老子就砍了誰的腦袋!”
李祿聽了命令,一邊低聲呼喊着楊振的命令,一邊左右揮舞着手裏的一杆小旗,示意對面山頭上的俞亮泰等人隐蔽起來,不要暴露了藏身的位置。
楊振埋頭隐蔽在東官溝溝底道路一側尚未完全挖好的壕溝裏面,琢磨着石廷柱遇襲後的反應。
石廷柱遇襲之後,一旦發現自己進退兩難,就隻有兩條路可走。
一個是奮起反擊,擊退伏擊他的明軍。
另一個就是派人外出求援。
而他能夠求援的對象,就隻有距離此地并不太遠的多铎或者豪格了。
楊振正想着,石廷柱可能會在什麽時候醒悟過來單憑他自己根本打不退伏擊的明軍,就聽見東官溝東北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噔噔噔噔”的馬蹄聲由遠而近,然後從楊振隐身的壕溝和樹叢外面疾馳而過。
直到馬蹄聲由近而遠,楊振才探出頭來,趕緊往馬蹄疾馳而去的方向張望,就見數騎駿馬馱着幾個留了金錢鼠尾小辮子的騎士,正快速往南沖去。
幾乎就在幾個短短的呼吸之間,那數騎滿鞑子騎兵,就消失在了東官溝曲折蜿蜒的道路上面。
楊振擔心這隊騎士的後邊,可能還會跟着一些從卧牛溝方向沖出來的滿鞑子信使,所以他又硬生生在壕溝裏隐蔽了許久。
然而,卧牛溝的方向除了持續傳出一陣緊似一陣的爆炸聲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鞑子人馬從那裏趕來了。
太陽逐漸從山頭落入了山後,時間也一刻一刻地逝去。
卧牛溝方向的爆炸聲,仍舊在持續不斷地傳來。
然而楊振、李祿統率的火槍兵、擲彈手、炮手們,卻由原來的興奮不已,逐漸陷入到了焦慮與煎熬之中。
尤其是楊振本人。
他甚至不需要李祿的提示,就已經能夠聽出卧牛溝方向的隆隆炮聲,不止是萬人敵和沖天炮的聲響了。
有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轟鳴,每響一次,都讓楊振心驚膽戰。
那是重型紅夷大炮發射時發出的特有的巨響。
這種巨響與楊振先前在連山河口聽到的大同小異,隻是卧牛溝方向傳來的紅夷大炮的聲響更加令他忐忑不安。
這說明,石廷柱已經穩住了卧牛溝伏擊戰場的局勢,甚至已經開始就地部署随軍攜運的紅夷大炮,向張臣他們發起反擊了。
當然了,楊振知道,張臣他們并未拼盡全力,目前的現狀包含了他圍點打援的考慮。
但是他仍舊暗自擔心,擔心張臣他們控制不住場面。
一旦石廷柱帶着隊伍沖出了卧牛溝,沿路沖到了東官溝這裏,那麽楊振針對滿鞑子的圍點打援的設計就要失敗了。
而一旦在與石廷柱所部鑲白旗漢軍混戰的同時,又遇上多铎或者豪格的援兵,那麽自己可就真的弄巧成拙了。
時間一刻一刻地流逝,夕陽的金光終于從山谷裏徹底消失。
天沒有黑,但東官溝的溝底已然暗了下來。
楊振不由地暗自着急,不經意擡頭仰望對面的山頭,卻正看見對面山頭上的一顆樹突然倒了下來。
“消息樹!”
楊振心裏暗叫一聲,随之一陣狂喜。
這是他教給俞亮泰用來傳遞消息的辦法。
楊振從山頭上撤下來的時候,把随身攜帶的千裏鏡交給了俞亮泰,好叫他随時觀察東官溝南頭甚至西官溝方向的動靜。
如果甯遠方向來了滿鞑子的援兵,就叫他在對面山頭上放倒一棵樹。
一邊的李祿同樣又驚又喜地從藏身的壕溝了跳了起來,對楊振說道:“都督,都督,俞都司把樹放倒了!滿鞑子援軍真來東官溝了!”
原本一切都是未知的,現在一切都已經确定了,剩下的就是開打了。
楊振心中笃定,便立刻下令:“快,給俞亮泰打旗語,快叫他派人回去傳我的命令,讓仇震海率隊登陸,前來增援!”
楊振說的話很複雜,如果沒有事先的約定,根本就不是一般的旗語所能夠表達出來的。
但是好在這些事情,李祿與俞亮泰早就有了約定,到了關鍵時候不需要多說一句話,隻要舉起特制的旗子揮舞幾下,對方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聽了楊振的命令,李祿趕忙從壕溝裏跳了出來,舉起手裏的旗子,沖着對面山頭俞亮泰等人隐蔽的地方猛烈地前後揮動着旗子。
就在這個時候,楊振又注意到,對面的山頭上不僅收到了李祿的旗語,而且緊接着就又放倒了一棵樹,這讓他的心裏頓時又有些忐忑了。
按照先前的約定,放倒一棵樹,意思是敵人來了,但是人數不到一千人。
而一旦放倒兩棵樹,則意味着,敵人不僅來了,而且數量較多,超過了兩千人。
“都督,滿鞑子的援兵超過了兩千人馬,咱們是按原來說的打法繼續執行,還是另外做些别的安排?”
“别的安排?你還能做什麽别的安排?”楊振聽見李祿這麽說,有些訝異地看着他這麽問道。
“卑職的意思是,都督你,不如轉移到對面的山頭之上,上面視野開闊,便于都督坐鎮掌控大局,至于東官溝溝底的這個陣地,交給卑職指揮就行了!”
“你小子,花花腸子倒不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哪裏也不去,就在這裏。——時間差不多了,快去布置你的萬人敵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