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十月初七日松山城外的戰事,伴随着滿鞑子鑲黃旗漢軍重炮陣地裏近乎同時發生的幾起炸膛事故,以這樣出人意料方式,快速地結束了。
滿鞑子的攻城隊伍如同潮水般湧來,最後又毫無預兆地如同潮水般退去。
如果不是他們留下了滿地的傷兵和屍體,留下了松山城西牆傾頹的廢墟,你甚至會在恍惚之間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來過。
不明就裏的楊振,擔心這是滿鞑子使出的以退爲進的奸計,并沒有敢于派出大批人馬出城追擊。
與此同時,他也樂得趁此機會,讓各部撤下傷兵,補充預備隊,同時補充彈藥,抓緊休整,以便應對滿鞑子可能發起的第二次攻勢。
但是到了傍晚時分,駐紮在松山北門、東門、南門附近的滿鞑子軍隊一聲不響,全數撤離了他們原本駐紮的營地,這就讓楊振感覺到有些古怪了。
楊振一邊讓已經集結在西門内的各部預備兵出城收取戰果,一邊派了火槍兵千總李守忠率隊,從北門出城打探情況。
到了當天晚上,李守忠興高采烈地回到了松山城中,與他一同進城來的,還有跟随祖克勇、徐昌永駐守在乳峰崗一帶的把總官孟和。
李守忠帶着孟和來到總兵府,向楊振報告說:“都督,滿鞑子撤了,撤過小淩河了。城西幾裏外的鞑子大營,雖然營帳草料等物仍在,但其實已經空無一人。
“鞑子大營東邊幾處營壘,隻剩下了五門炸了膛的紅夷大炮,此外啥也不剩了。就連娘娘宮那裏的滿鞑子,也撤了一個幹幹淨淨。都督,咱們赢了!”
楊朝進、方光琛、張得貴,以及呂品奇、張臣、李祿諸人,此時皆在總兵府裏,與楊振商議軍情,等候消息。
他們聽了李守忠的報告,個個大喜過望,紛紛向楊振道賀,祝賀楊振率領松山各路官軍取得了這一次松山保衛戰的大捷。
他們的祝賀,當然是有道理的。
且不說之前楊振率部在東官溝、卧牛溝伏擊戰中取得的勝利,取得的斬獲了,就單說滿鞑子強攻松山這一日在城外留下的屍體,就已經可以往甯遠、往山海關報一次大捷了。
城中各部預備隊的人馬,在傍晚時分奉命出城打掃戰場,将那已死的,以及那負傷未死不能行動的,全部砍了腦袋,扒了衣甲,收了兵器。
屬于滿鞑子鑲黃旗、鑲白旗的衣甲、旗牌、兵器之類的東西,已經全數運進了城中,就堆積在松山西門之内,一時難以清點計數。
不過,光是在城下砍了堆起來的滿鞑子、二鞑子首級,就多達兩千一百九十六個,已經是山海關外諸城多年來未曾有過的大戰果了。
“咱家本來已經寫好了給楊都督報功請賞,以及給諸位報功請賞的折子,這一下,看來還得給楊都督,給諸位,再加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了!咱家先給楊都督,也給諸位有功之人道賀了,哈哈哈哈!”
如果說在座的諸人之中開戰之前誰最擔心,此時此刻誰最高興,那一定非監軍内臣楊朝進莫屬了。
楊振的各種功勳,各種戰績,先前對他來說,都隻是聽說,但是這一次,卻是他親眼所見。
傳聞裏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滿鞑子大軍,在楊振面前,在楊振統率的松山城各路官軍面前,仿佛并沒有那麽可怕。
同時,依托關外這些堅城,攔阻并消耗滿鞑子有生力量的打法,似乎也仍有可取之處。
楊朝進心裏高興,滿臉笑容地說完了話,就開始想着,應當如何向崇祯皇帝呈報楊振這一次的戰功,如何才能讓崇祯皇帝進一步重用楊振這個國之幹城。
這個時候,楊振見衆人皆是一副歡天喜地如釋重負的樣子,随即對衆人說道:“慶祝的事情,道賀的事情,且先不忙着做。我們需要先搞清楚,滿鞑子爲什麽突然退兵,才好正确應對,須知滿鞑子即便今日退了兵,明日也也有可能卷土重來。”
楊振一句話,就把現場歡慶勝利的氣氛壓了下來,見衆人都在看着自己,楊振轉頭去問孟和,對他說道:
“孟把總,你此來松山城,可是帶了祖副将、徐參将的口信?乳峰崗情況如何,山中軍心士氣是否安穩,糧草彈藥是否匮乏?”
“卑職謝謝都督關心,乳峰崗上軍心穩固,士氣可用,糧草彈藥也并不匮乏。卑職此來并無祖副将、徐參将口信,昨日滿鞑子大軍南下,今日又炮擊松山,祖副将、徐參将放心不下,便叫卑職下山打探消息。”
這個部落出身的把總孟和,仍是一副醜惡的面貌,但是先前他身上的那股子桀骜不馴的氣息仿佛淡化了不少,在楊振的面前顯得馴服了許多。
孟和先是報告了他今日的來由,緊接着就又說道:“卑職清早下了山,摸到滿鞑子城西大營附近,正趕上滿鞑子大軍出營,便在滿鞑子大營附近找個地方藏匿。
“那之後,滿鞑子哨騎遍布松山四周,主力攻城甚急,卑職在藏匿之地不敢亂動,便一直等到了滿鞑子大軍突然撤軍離去,方才敢出來活動,卻正巧遇上了李千總,于是便跟着進了城。”
孟和說到了這裏,話題一轉,對楊振說道:“對了,都督,前日李麻派人繞道上了乳峰崗,俺們已經知道都督在東官溝、卧牛溝大勝的消息。
“都督卧牛溝一戰幹掉了石廷柱,東官溝一戰更是生擒了滿鞑子十王爺多铎,令俺們欽佩得五體投地。
“乳峰崗上祖副将,徐參将,安守備,于千總,還有卑職等,皆恨不能追随左右,參與其中。卑職在此恭喜都督,賀喜都督,立此曠世奇功!”
孟和一邊說着,一邊打躬作揖,對着端坐在總兵府前院大堂椅子上的楊振行了一禮。
孟和祝賀的話,楊振并不在意,倒是他先前說的曾在滿鞑子大營附近隐匿的情況,引起了楊振的興趣。
當下,楊振笑着沖他點了點頭,表示接受了他的祝賀,然後對他說道:“方才你說,你在滿鞑子城西大營附近隐匿了一日,直到他們大軍撤離方才出來,那麽我問你,你可知道他們因何突然撤離?”
“這個,難道滿鞑子撤兵北去,不是因爲都督率軍擊退了他們的進攻嗎?!”
孟和聽了楊振的詢問,一張醜臉上滿是驚疑之色,不過轉眼之間,卻又喃喃自語似地說道:
“都督這麽一問,倒叫卑職突然想起一個事來。滿鞑子重炮突然被炸的時候,哦對,不是被炸,而是炸膛。滿鞑子重炮接連炸膛的時候,卑職就在不處的一個土溝下面藏匿,曾聽得滿鞑子陣中驚呼連連,繼而有人嚎啕大哭。
“再後來,攻城的滿鞑子人馬撤回,行經那裏,卑職又聽見有不少人嚎啕大哭。隻是風聲,炮聲,人馬嘈雜,卑職倒是未能聽清楚他們哭個什麽。除此而外,倒也未曾遇見其他奇怪之事。”
孟和這番話說出來以後,大堂之上的所有人皆面面相觑,都是一臉不可思議的神色。
“都督,根據孟把總所說,滿鞑子這次突然撤軍,會不會是因爲滿鞑子的那個什麽肅親王豪格,在城外碰巧出了什麽大事?炸膛把他炸了?”
松山南門副将呂品奇突然插了這麽一句嘴,把大堂上所有人心中最大膽的推斷一下子挑明了。
然而,他說完了這個話以後,自己都笑了,緊接着說道:“可是,世上真會有這麽巧的事情嗎?要知道,這個豪格可是滿鞑子奴酋黃台吉的長子啊,怎麽可能會去重炮陣中親自點火開炮?要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天佑咱們楊都督,天佑咱們松山城了!哈哈哈哈!”
其他人聽了呂品奇這個話,全都跟着笑了,唯有楊振在滿臉凝重地思考着這個可能。
楊振的這個神色,立刻就被張得貴捕捉到了,張得貴笑着說道:“都督,你不會真覺得有這個可能吧?!滿鞑子撤軍,難道是因爲那肅親王把自己給炸了?難道是滿鞑子那肅親王豪格自己出手,救了咱們松山城?”
張得貴說到這裏,先自己忍不住笑了,而堂上衆人也再次跟着笑了起來。
“老張,你這話可說錯了。滿鞑子撤軍,若真是因爲豪格出了意外,那也不是他意外救了咱們松山城,而是他意外救了攻城的滿鞑子兵。”
楊振雖然覺得豪格出事的幾率并不大,但是他卻認爲并非完全沒有可能。
豪格和多铎這種史上出了名的脾氣暴躁、行事乖張的人物,皆不能用常理揣度。
而且,孟和所說如果屬實的話,那麽滿鞑子軍中又有誰,能夠讓正在攻城的滿鞑子突然撤軍,并且讓軍中将領當衆嚎啕大哭呢?
與此同時,楊振最希望看到的其實是,這支滿鞑子在松山城下跟自己死磕到底,因爲唯有如此,他才能依托松山城防最大限度地殺傷滿鞑子的有生力量。
楊振的話,讓本來嘻嘻哈哈,氣氛輕松歡快的總兵府大堂,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這個時候,楊振環顧了一圈陪同議事的衆将,然後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滿鞑子這次撤軍,真是因爲豪格出了事情,那麽這幾日間,我們松山城當能無事。
“各部要抓住這個時機,該補充兵員的補充兵員,該補充彈藥的補充彈藥,守城所用滾木礌石,城中人馬所需糧草,該補的也要盡快補足了。
“要知道,我們已經生擒了多铎回來,如果豪格也出了意外,那麽滿鞑子更不會與我們善罷甘休,所以我們就更要做好持久苦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