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意欲赴京師獻俘,這個想法一說出來,就讓在座的松山諸将激動了起來。
遼東戰事爆發二十來年了,遼東的大明官軍敗多勝少,迄今爲止,唯有天啓初年毛文龍率部奇襲鎮江堡,抓到了稍微有點分量的敵人,搞了一次獻俘京師。
其後的什麽甯遠大捷,什麽甯錦大捷,究其實質,隻是守城的勝利,并沒有擒獲多少有分量的俘虜。
楊振之前渡海出擊敵後,倒是實實在在地破了兩個城池,抓獲了一些俘虜,可是其中多是二鞑子。
爲了補充松山城的人力兵力,楊振将那些二鞑子收歸己用,并沒有當成滿鞑子俘虜往關裏送。
而且從他的本心來講,當時稍微有點分量的俘虜也沒法子把他們活着送往京師,比如說許爾顯兄弟,當時就被殺了。
再比如,蓋州城裏的固山貝子博洛,也是當時就被殺了。
至于其他的,就更沒法說了,比如仇震海他們這些人馬,楊振爲他們請了封賞,直接編入了征東先遣營,不可能把他們當成俘虜對待。
可是,這一次卻不同了。
死的且不說了,光是活的滿鞑子高官顯貴,就有許多個,尤其是滿鞑子十王爺多铎,更是前所未有的一個絕對重量級的俘虜。
自己在松山城裏把他殺了,固然是痛快了,可是這樣做,卻做不到利益的最大化。
不管是于公,還是于私,将多铎活着送至京師,都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情。
楊振想到的,在座的衆将當然也能想到,所以他的想法一提出來,就引發了共鳴,松山副将夏成德緊接着說道:
“沒錯,沒錯,正該如此,不如此,不足以彰顯都督率軍伏擊破敵之後,不如此,不足以彰顯都督率軍守衛松山之功!”
這一次松山守城作戰,主要的戰事皆發生在夏成德鎮守的西城,雖然仗是大家打的,但是無形之中夏成德的地位卻也跟着有所提升。
以前,他在這樣的議事當中很少發言,基本上處在比較邊緣化的位置,但是如今,卻不一樣了。
不僅他自己覺得自己有底氣有資格說話了,而且其他的衆将顯然也認可了他這一點,不覺得有什麽奇怪了。
卻說夏成德這麽一說,在大堂上在座的諸将皆一片附和之聲,紛紛點頭稱是。
這個時候,就見與楊振并坐堂上的楊朝進,端着茶碗抿了一口,說道:“話是這樣說沒錯,咱家當然也贊成這麽做。這麽做,聖天子肯定高興。聖天子高興了,滿朝文武自然也高興。如此一來,朝廷給諸位加官進爵,自然也就少不了。但是呢——”
楊朝進說到這裏,放下手中的茶碗,看了看楊振,又有看了看盯着他的衆将,笑了笑接着說道:
“但是呢,獻俘京師,尤其是,都督所說的午門獻俘,卻有一定之規。這樣吧,爲促成此事,咱家先以監軍内臣的身份,向聖天子上表一道,把都督和諸将的心願呈遞上去。
“同時也一道,先呈報了都督與諸将之功。至于都督親赴京師,獻俘午門的事情,還是一切等待咱家請了天子的旨意再說。如此,可好?”
楊振當然也知道,想要親赴京師、獻俘午門,并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不是說你想去就可以去的。
但是他也知道,隻要楊朝進把他的這個想法上奏到崇祯皇帝的面前,不管是崇祯皇帝本人,還是現在的兵部尚書陳新甲,都一定會同意他的這個想法。
大明朝内憂外患日益嚴重,迫切需要一場勝利,一場看得見的勝利,一場說得過去的勝利,來一俊遮百醜,來激勵滿朝文武上上下下的民心士氣。
也因此,隻要楊振這一次親赴京師、獻俘午門的打算能夠成爲現實,那麽他接下來的許多想法,也一定會獲得崇祯皇帝和兵部尚書的支持。
自己給了崇祯皇帝和兵部尚書陳新甲乃至滿朝文武他們想要的東西,那麽自己想要的東西,也就不再是幻想了,十有八九也能得到滿足。
而這個,才是他希望親自到京師走一趟的原因。
“好!有了兄長的支持,此事不難成也!兄長盡快替我與諸将上表天子,請求天子恩準楊某親赴京師獻俘!”
楊振一邊說着,一邊站了起來,面向楊朝進抱拳躬身,施了一禮。
其他衆将見了,呼呼啦啦地全都站了起來,一起沖着楊朝進,躬身抱拳,施了一禮。
楊朝進見狀自不能安坐于位,立刻也站了起來,扶住楊振說道:“于公你是都督,咱家是監軍,于私我是兄長,你是我的漢卿賢弟,咱們之間不需如此,不需如此!”
楊朝進笑着,扶着楊振,将他摁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然後抱拳沖着諸将,躬身一禮,說道:
“此是咱家分内事,分内事,諸位且坐,且坐,無須多禮!”
楊振見狀,笑着說道:“監軍楊公公既然這麽說了,便一定不會辜負大家期望,且坐議事!”
衆将聽了,再施一禮,便又呼呼啦啦地坐回了各自的原位。
待衆人坐下,楊振又說道:“請旨獻俘,是接下來的頭等大事。但是此事卻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成行的。那麽在此期間,有兩件事要做。
“首先一個,就是整修城池。壞了的棱堡、甕城整修,壞了的炮台、城牆要整修,要将他們恢複如初。
“須知滿鞑子這回撤了,難保今後不來,下次滿鞑子再來,其重炮數量恐怕隻會更多。到時候如何守住城池,諸将也提前着手了。”
楊振這番話,說得衆将安靜了下來。
這一回松山城能夠保住,不是他們頂住了滿鞑子的進攻,而是滿鞑子主動撤退了。
可不管這回滿鞑子的撤退,是什麽原因造成的,他們現在能撤退,将來就一定會回來,松山城眼下的安全仍舊隻是暫時的。
這一點,就算是楊振不說,衆将的心裏也有一本帳。
事關他們各部将士的前途命運和生死存亡,這些人當然會放在心上。
所以,楊振這一番話說完,諸将皆默默點頭。
“這第二件事,卻是要錦上添花。”
楊振說到這裏,掃視衆将,而衆将聽見他這麽說,也都紛紛擡頭,把目光鎖定在了他的身上。
見引起了衆将的矚目,楊振遂接着說道:“我先前與諸位說過,要想守住遼西,守住松山,須以守爲正着,戰爲奇着。如今咱們守住了,但是,守住不算緻勝,要緻勝,還需要再出奇兵!”
“啊?!”
“出奇兵?!”
楊振一番話,再次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立刻引起了在座的衆将交頭接耳,紛紛議論不已。
諸将沒有料到,松山城的城防戰打到了這個地步,滿鞑子都撤兵了,楊振居然還在想着出奇兵。
這個時候,還是夏成德替在座的許多将領說出來了心中的疑惑,隻見他沖着楊振抱拳說道:
“都督,這,這是何意?滿鞑子既然已經撤軍收兵了,我們還要出什麽奇兵?難道要去追擊不成?須知歸師勿遏啊!”
“好了!諸位不必疑惑,也不必再發議論。我所說的出奇兵,乃是趁着滿鞑子現今雖撤軍,但未歸,遼南半島兵力空虛之際,乘船渡海,一舉收複金州複州!”
楊振見諸将議論,先是喝止了他們,然後大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見在座諸将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目瞪口呆,遂又說道:
“一來,此次滿鞑子僞帝黃台吉爲攻略遼西,抽空了遼南半島的人馬,我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拿下金州複州難度不大!
“二來,既要向聖天子請旨獻俘,僅有俘虜,而無寸土,卻也分量不夠。先前,我們破了熊嶽,蓋州,卻不能守。今次——”
說到這裏,楊振再次掃視了在座諸将一圈,然後朗聲說道:“經此,我們若是破了金州城、複州城等地,本都督即上奏天子,從我部分兵守之,屆時或另設幾路總兵,即以在座諸将任之!”
楊振所說的最後一番話,再次引起了諸将轟動嘩然,但是這一次的嘩然卻與之前的不同,這一次在座諸将卻不是疑惑,而是興奮,不是畏怯,而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總兵,雖然不能說是全部武将的最高榮耀,卻也是大明朝大多數武将一生事業的頂峰。
如今,楊振麾下已經有了四位副将,若是算上由他節制指揮的覺華島副将袁進,那麽就有了五位副将。
這麽五位副将,距離總兵皆是一步之遙。
如果楊振所說的這話成真,那麽新的總兵人選,很有可能就是從這麽幾個人中出了。
問題是,楊振所說的話是否能夠成真,是否能夠兌現呢?
在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上,在座的諸将反而沒有什麽異議。
楊振這次率領諸将立下的功勞,可謂是前所未有的大功,崇祯皇帝會怎麽賞呢?
楊振已經是征東前将軍、總兵官、右都督了,可以說他本人上升空間已經十分有限了。
那麽隻要楊振願意分功于部下,那麽崇祯皇帝和朝堂諸公是不會反對的。
唯一的問題就在于遼西諸城已經皆有總兵,無處可以安置封賞了。
這個時候,楊振若是打下了金州、複州,或者打下了其他地方,那麽他再爲部下這些将領請功請封,也就沒什麽阻礙了。
對此,楊振雖然沒有明白說出來,但是在座的主将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都督,若如此,還有何話可說,卑職願意追随都督,乘船渡海,出擊遼南!”
“都督,卑職亦願前往!”
“都督,卑職亦願前往!”
連夏成德都搶先請命,願意追随楊振出擊遼南去了,其他人當然沒什麽說的,一個個争先恐後地表态願意前往了。
很快,總兵府前院協理營務處大堂之上,就呼呼啦啦地跪滿了松山城内的各路将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