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整個塞外蒙古部落的上層貴族們全都投靠了滿清以後,類似桑噶爾賽和吳巴什這樣的察哈爾貴族出身的人物,在勢窮力蹙的時候投靠滿清,就會成爲一個順其自然的選擇了。
可是胡圖格這樣的人卻不同,包括李麻、孟和以及尚未表明态度的青山好,他們卻不一樣。
他們出身于東蒙古部落的最底層,要麽是這些部落的漢人牧奴出身,要麽是被淩辱的漢人女奴之後,他們麾下的弟兄們也多是這種苦大仇深的苦出身。
既然曾經欺壓他們淩辱他們,拿他們不當人看的那些部落貴族們成了滿鞑子的座上賓,成了滿鞑子宗室的額附、王爺、貝勒,那麽他們自己就不會輕易投效過去。
這些人的頭腦裏面,當然還沒有很明确的階級意識,但是楊振卻很清楚,這種意識的産生,根本不需要他去做多少說服教育的工作。
隻要稍經點撥,比如搞一個訴苦大會,這些人就會明白他們過去所受的苦,所遭的罪來自何處。
然後他們就會自己認識到,那些曾經百般欺壓淩辱他們的人如今跟滿鞑子成了一夥的,之後,滿鞑子就會迅速成爲他們最不可饒恕的敵人之一。
既然已經有了将他們轉化爲自己最堅定友軍的辦法,楊振也就不再那麽擔心接收草原上的遊騎,會讓自己随時面臨被出賣的危險了。
且說胡圖格當衆參拜了楊振,表明了投效楊振的決心之後,篝火邊上的氣氛就更加不同了。
祖克勇、徐昌永、張臣、李祿、楊珅,立刻起了身,端着酒碗向胡圖格表達了歡迎的意思。
當然了,在表示歡迎的做法上,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是喝酒,好像不喝酒就不足以表達熱烈歡迎之意。
當下這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把胡圖格拉到自己跟前,一起痛痛快快地幹下一碗酒,直喝胡圖格一張臉黑紅黑紅的。
胡圖格的投效在衆人意料之中,一陣歡鬧過後,所有人的注意力漸漸回到了老炮頭和青山好的身上。
篝火噼啪作響,卻是無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感受到異樣的老炮頭劉萬忠,端着酒碗站了起來,環顧了一圈,最後對楊振說道:
“楊總兵,楊老弟,不是我劉萬忠不識擡舉,實在是七峰山的攤子有點大,我劉萬忠不是瞎子,誰能跟,誰不能跟我看得清楚楚,可是我跟草上飛兄弟他們不一樣呐!
“許多薊北的破落戶,拖家帶口來投我劉萬忠,就落腳在七峰山,我要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他們将來怎麽活?我劉萬忠雖有心投效,但又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啊!”
劉萬忠的考慮和難處,楊振當然心知肚明,對于叫他帶着七峰山的人馬跟随楊振到松山城去,楊振本來也沒有這麽想過。
所以聽他說完了這些話,楊振端着酒碗就站了起來,想着說幾句場面話,給以後留條路子就行了。
然而,沒有等他斟酌着開口說話,卻見老炮頭劉萬忠端着酒碗先走了過來,到跟前對楊振說道:
“我劉萬忠雖然不能說走就走,跟楊總兵,跟諸位到松山去,但是我劉萬忠眼明心亮,知道跟着楊總兵錯不了。
“我劉萬忠願意帶領七峰山的兵馬百姓,從今以後,改旗易幟,聽從楊總兵征東先遣營的号令!”
說到這裏,劉萬忠也不等楊振有什麽表示,當下端着酒碗一仰脖,全幹了,然後單膝跪地,緊接着說道:
“他日松山城若有事,楊總兵一聲令下,我劉萬忠必定聽從号令,沒有二話!他日七峰山如有難,劉萬忠也請楊總兵将七峰山當作自己的人馬出手救援!”
劉萬忠這番話一說完,衆人頓時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是這樣,劉萬忠想的倒是長遠。
楊振雖然沒有料到劉萬忠會提出這樣的條件,但是他卻并不反對這樣的條件,七峰山的将來有沒有過不去的劫難,他不清楚,但是他很清楚的是,松山城的劫難即将到來了。
在這個特殊的時期裏,松山城裏的官軍能夠多上一個幫手總是好的。
那麽既然劉萬忠這麽說了,那就先這麽辦吧,就像當時對待胡長海或者說胡大寶那樣就可以了。
如果到時候松山城有難他們并沒有來,那麽其實自己的損失也不大,不過是一個守備或者千總的官銜而已了。
“好!既然劉老兄這麽說了,那咱們就這麽辦,七峰山的人馬是不是改旗易幟你們自己說了算,隻要你們将來接受我楊振這個總兵的号令指揮,咱們就是守望相助的一家人!七峰山的事情,就是我楊振的事情!”
楊振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畢竟旁邊有個青山好一直沉沉穩穩,還沒有表态,自己對劉萬忠有了什麽封官許願的說法,誰知道這個青山好的要價會不會水漲船高呢。
不過,對于楊振的這個說法,劉萬忠卻已經很滿意了。
因爲在他的頭腦裏面,楊振可是堂堂的朝廷總兵,而且松山城裏,又駐紮着大批精銳的官軍人馬,哪裏會有用到七峰山上這一窩子山賊馬匪的時候,将來多半還是自己求人的時候多。
所以,劉萬忠聽了楊振斬釘截鐵一般說出的話,連忙讓人又倒滿了酒,再一次敬了楊振一碗酒。
七峰山的事情以這樣一種方式定下來了以後,在場衆人的目光再次鎖定在了青山好的臉上。
“兄弟,有句老話,叫做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咱們在草原上的日子不好過,你也不是不清楚!楊總兵既然誠心誠意招攬草原英豪,你可不要錯過了這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剛剛定下了決心準備依附楊振的老炮頭劉萬忠,自己的事情剛定下來,轉身就去勸說青山好去了。
“沒錯!老炮頭大哥說的沒錯!青巒嶺雖好,但卻不是一個能成大事的地方!青山好兄弟,你我與胡圖格兄弟三人曾在青巒嶺共事過一場,如今我與胡圖格兄弟同在楊總兵麾下,兄弟你何不一同過來,趁着楊總兵整編征東先遣營,咱們一同追随楊總兵共襄盛舉!”
同在篝火堆邊的李麻,這個時候也開始不計前嫌,勸說起曾經的青巒嶺兄弟青山好來了。
不料,李麻的話音剛落,衆人就聽見,一直沒開口的青山好突然開口說道:“敢問楊總兵,你先前所說的,邀我們共襄盛舉,是一個什麽意思?!敢問楊總兵,總兵的志向又是在哪裏?!”
青山好此言一出,篝火堆圍聚着的衆将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停下了喝酒吃肉,停下了閑聊攀談,全都看着楊振,仿佛這個問題既非比尋常,同時又對他們至關重要似的。
“志向?問得好。楊某人身爲欽命征東先遣營的總兵官,松山團練總兵官,此生志在驅除清虜,恢複遼東!若問志向,這,就是楊某人的志向了!”
楊振知道青山好想問什麽,而他也差一點就将後世那句響當當的口号脫口而出。
驅除鞑虜,恢複中華,這個口号楊振臨時改編的那句要大氣多了。
可惜的是,這個口号雖好,卻不能随便拿來就用,因爲眼前的這數人裏面,就有好幾個屬于鞑虜的範圍。
塞外的蒙古部落,在大明朝的話語裏面,屬于北虜,當女真崛起之前,漢話裏的鞑子,指的就是蒙古。
等到女真崛起之後,東虜開始與北虜并稱,再到後來,北虜逐漸爲女真所吞并,随之東虜、滿鞑、清虜、清鞑的名号開始漸漸取代了北虜。
但是,若說到鞑虜,那自然還是包括了北虜蒙鞑。
楊振可不希望自己現在提出的這些個口号,引起麾下出身塞外蒙古部落的那些将士們的疑慮。
再者說了,現在大明朝還在,滿清又沒有入關,恢複中華也談不上,所以話到嘴邊,楊振給臨時改成了驅除清虜,恢複遼東了。
楊振這樣說了以後衆人紛紛點頭,但是青山好卻依舊不爲所動,顯然并不滿意,而是接着問道:
“我輩若投松山,那是投總兵,不是投大明,我輩生長于塞北大漠,大明于我等卻不相幹!敢問總兵,若是驅除清虜,恢複遼東之後,又将何去何從?!”
青山好這麽問,倒叫圍坐篝火堆旁的衆人有點傻眼,他們可沒有想過那麽遠的問題。
對他們來說,有生之年能看到驅逐清虜,恢複遼東這個目标的實現就很不錯了,哪能顧得了那以後啊!
而且青山好問的問題裏面也充滿了他的桀骜不馴,什麽叫投楊振而不是大明啊,楊振不就是大明朝的松山團練總兵官嗎?!
祖克勇、李祿這兩個心眼有點直的漢子,聽見青山好這麽不識擡舉,而且桀骜不馴的追問,當下心生怒氣,看向他的眼神裏已經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了。
與此同時,另外幾個人,比如徐昌永、張臣、楊珅、老炮頭劉萬忠等人,聽了青山好的追問之後,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他們皺着眉頭,眯着眼,一會兒看看青山好,一會兒看看楊振,似乎對青山好問出的問題也頗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