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甯遠城,自然不需要再靠祖克勇的關系了。
甯遠城裏,除了隸屬遼東鎮的各營駐軍之外,還有遼東巡撫衙門以及各種直屬朝廷的或者屬于地方的文官衙署,以東廠大珰盧志德的身份,以及以楊振這個總兵官的身份進城暫駐,當然是沒有問題的。
楊振在松山城裏,拜見了自己名義上的頂頭上司遼東巡撫方一藻,并與已經坐穩了戶部督饷郎中位置的袁樞等人全都見了面。
這幾個人,與楊振差不多算是站在一起的遼東文官,對楊振新近取得的連番大捷,都是大喜過望。
尤其是對于遠在滿鞑子大後方的複州、金州和旅順口的收複,衆人乍聞此消息,更是一個個欣喜若狂,連呼楊振真乃福将也。
楊振也趁着這個機會,向朝廷督饷郎中袁樞請求調撥一批糧饷,由覺華島水師運往旅順口方向。
而袁樞,作爲早年間登萊巡撫袁可立的兒子,其父袁可立巡撫登萊期間,他一直侍奉左右,自然知道旅順口的戰略地位有多麽重要。
所以面對楊振的請求,他當場滿口答應了下來,承諾盡快上書朝堂,爲楊振在遼東半島南端站穩腳跟,多方籌措糧草。
至于方一藻,雖然對楊振帶來的消息感到欣喜若狂,但是他似乎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未來很可能已不在遼東。
所以,他對楊振所取得的戰功感到欣喜之餘,卻始終有一股子郁郁寡歡的味道。
尤其是當衆人從慨歎楊振新立之功勳,轉而說起金國鳳的戰死之時,一時更是扼腕歎息不已。
楊振小心翼翼地探問金國鳳出戰之經過,兵備道邱民仰簡單對楊振介紹了一個大概,最後長歎一聲說道:
“早知如此,邱某拼死也要攔住他啊!怎奈城中諸将,營伍雜亂,号令不一,更兼軍心叵測,我等隻能徒喚奈何而已!”
邱民仰一說起金國鳳的死便痛惜不已,而袁樞和張鬥兩人也是沉默不語,唯有歎氣。
方一藻更是搖頭苦笑着對楊振說道:“若遼左諸将,皆如漢卿你,金總兵斷不至于如此下場!然則冰凍三尺,決非一日之寒,遼左諸将,暮氣深重,隻可惜了金總兵一腔熱血!
“不過,金總兵這樣戰殁,倒也叫方某認清了一點,方某這個遼東巡撫道行尚淺,道行尚淺啊!看來,非得洪經略、洪督師親自率師移駐甯遠,大力整頓一番不可了!”
方一藻這麽一說,相當于是承認自己對于祖大壽以及祖大壽麾下的遼東軍,徹底無能爲力,徹底心灰意冷了。
對此,楊振除了溫言寬慰之外,也沒有其他可說的。
楊振本人倒是希望方一藻繼續留任,同時希望洪承疇不要出關,幹脆就在山海關裏一直待着得了。
因爲相比之下,洪承疇顯然是一個更加難纏的角色。
洪承疇自己帶來了一批在關内剿匪戰場上打磨出來的戰将,有自己的班底,所以就比較霸道,不可能像方一藻那樣倚重楊振,或者優容楊振的各種出格行爲。
洪承疇要是來了山海關外,整頓遼西諸城駐軍守将,那麽首當其中的恐怕就是他楊振了。
畢竟祖大壽及其遼東軍樹大根深,在山海關外諸城經營已久,洪承疇就是想動,也不敢輕易去動。
可是楊振就不同了,拿他“殺雞駭猴”或者“殺一儆百”,最是合适不過。
當然了,楊振相信洪承疇不會把他怎麽樣,他能有今天,裏面有崇祯皇帝拿他制衡祖大壽的因素在,洪承疇不會看不明白這一點。
但是問題卻在于,洪承疇移駐甯遠以後,楊振可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我行我素,爲所欲爲了。
再者說了,如果洪承疇移駐到了甯遠城,那麽接下來的曆史是不是還是要按照原來的趨勢發展下去呢?
這可是楊振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但是楊振對此無能爲力,以他現在的地位,或許會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上影響到崇祯皇帝的個别決策,但是尚不足以左右京師朝堂上的走向。
卻說楊振途徑甯遠城的第二天上午,領着張臣、祖克勇等人,來到了甯遠城外北山崗金國鳳殉難的地方,祭奠了一番之後,方才掉頭繼續南下。
從甯遠城往南八十裏左右,正是廣甯前屯衛中後所,即後世稱作綏中的地方。
中後所的守将吳良弼,也是祖大壽麾下的心腹将領,與祖克勇自是相識。
所以,離開甯遠的當天晚上,楊振一行便又夜宿在了中後所的所城之中。
到了次日,又是日出時分上路,途徑前屯衛衛城而不入,日暮時分,終于進入了山海關。
楊振原本想在山海關裏拜見一下大名鼎鼎的薊遼總督洪承疇的,結果當天傍晚入了關以後,他方才曉得,洪承疇這個薊遼總督并不總在山海關内。
前不久,楊振、祖大壽等人在松錦地區取得大捷,圍攻松錦甯遠等地的滿鞑子撤圍而去的準确消息傳入京師朝堂之後,崇祯皇帝便把薊遼總督洪承疇緊急召回了京師議事。
楊振一行抵達之前數日,洪承疇剛剛離開。
楊振一行抵達的時候,洪承疇尚未歸來。
而此時留守在山海關裏的頭号人物,卻是嫉恨楊振入骨的薊遼總監軍大太監高起潛。
高起潛對楊振成見已深,很難再改變。
面對楊振這一支不聽自己調遣的力量,在山海關外軍中迅速崛起這個形勢,高起潛一直在謀劃對策。
隻是楊振自到關外以後,尤其是入駐松山城以後,無往而不勝,從無敗績,讓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下手機會。
這一回,楊振來到山海關,是奉旨到京師獻俘的,高起潛擋是擋不住的,他也不敢擋。
可是楊振到了山海關以後,他卻也不召見,幹脆不聞不問。
高起潛以爲,他這麽做,對楊振是一種羞辱。
可是對楊振來說,這個高起潛不見他,反倒更好。
況且時至今日,楊振已經犯不上再去讨好那種注定不可能讨好的人了。
當然了,楊振的大名如今早已經傳遍薊遼一帶了,高起潛雖然仍看不上他,可是被洪承疇帶來薊鎮并暫時留在山海關裏的幾個大将,卻完全不一樣。
楊振一行人一入山海關,這幾個大将,就齊齊來到關門内迎接楊振了。
其中就有後來參與了崇祯十四年松錦大戰的山海關總兵馬科,以及其他幾個洪承疇麾下大将曹變蛟、王廷臣、劉肇基等人。
這些人,都是跟着洪承疇在西北和中原的剿匪戰場上成長起來的大将,被洪承疇帶到薊遼軍前之後,皆被委以重任。
年齡較大資曆更老的馬科,被薊遼總督洪承疇表奏爲山海關總兵,曹變蛟被洪承疇表奏爲了薊鎮東協總兵,因其領軍駐玉田,所以俗稱玉田總兵。
至于王廷臣和劉肇基,在原本的曆史上,跟着洪承疇一出關,就被安排到了前屯衛總兵和甯遠總兵的位置上。
隻是目前,洪承疇也沒有移駐甯遠城,而他們也還沒有得到他們曆史上該有的位置。
但是楊振這個穿越客卻很清楚,這幾個人在接下來的遼西防線上,尤其是在後來的松錦大戰中發揮着重要的作用。
而且,在這些人物當中,除了山海關總兵馬科之外,剩下的幾位不管曹變蛟,還是王廷臣,又或者是劉肇基以及劉肇基手下的一堆将領,他們都是楊振十分敬重的明末曆史人物。
此時,楊振與他們在山海關相見,就像是粉絲見到了自己心儀的明星一般,言行舉止裏的主動、熱情、敬仰、尊重,想掩蓋都掩蓋不住。
而這些人,自打親眼目睹了滿鞑子十王爺被裝在囚車裏運送入城的盛況以後,便直接把楊振迎到了山海關總兵府中。
正所謂,英雄重英雄,豪傑重豪傑。
雖然這些人當中,除了劉肇基去過松山城與楊振有過數面之緣以外,其他人都是與楊振初次會面,但是相見之下,十分投緣。
說起楊振舊有與新立之功勳,自是人人贊歎,人人稱羨,包括曹變蛟這等猛将,也對楊振在滿鞑子身上建立的功勳欽佩不已。
畢竟剿匪之功再大,也大不過平虜之功。
流賊的戰鬥力是啥樣,滿鞑子的戰鬥力又是啥樣,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将們自然心知肚明。
他們麾下将士能在追剿流賊的戰場上所向披靡,可是如今到了薊遼軍前,面對滿鞑子的時候,還能不能打勝仗,他們自己心裏毫無把握。
而這,也是洪承疇一直猶豫不決,在山海關内逡巡不前的根本原因。
如今楊振到了山海關,這些對出兵關外一直心懷忐忑的大将們,便圍着楊振一直問東問西,同時也從楊振所部取得勝利之中獲得了莫大的信心。
尤其是楊振從遼南半島歸來帶到山海關裏的消息,更是他們的眼界和思路爲之一開。
許多曾經想到未想到想過未想過的各種戰略戰術,也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來了。
王廷臣、劉肇基一個接一個地拉着楊振,詢問松山官軍各部如何渡海收複金州、複州以及旅順口的經過。
而楊振也不隐瞞,一邊與衆人喝酒,一邊叫張臣向衆人介紹避實擊虛收複遼南半島的過程,聽得這幾個能征慣戰的大将不住地啧啧稱歎。
當天夜裏,楊振與馬科、王廷臣、曹變蛟、劉肇基等人宴飲至半夜,盡歡而散,皆大醉方歸。
次日上午巳時,楊振方才酒醒,草草飯罷,即告别了山海關裏的諸将,出城往西,一路朝京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