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四章問策


在場的都是人尖子,沒有一個是白給的,他們一看皇帝的陣勢,就知道今日平台召對,必定與今後的遼東大局有關。

從皇帝召見的人,以及在座陪着召見的人,就能看出這一點了。

比如說洪承疇,這是奉旨坐鎮山海關的薊遼總督,随時準備出關督師薊遼的。

再比如陳新甲,這是兵部尚書,是眼下朝堂上輔助崇祯皇帝進行軍事決策的主要大臣。

再比如被留下的大太監王德化和兵部職方司郎中張若麟,這兩個人都是去過遼東,與楊振有過交集的人物。

留下他們陪同召見,更說明崇祯皇帝此時關心的問題所在。

卻說被留下的衆人聽見崇祯皇帝這麽說,全都安靜了下來,個個屏住呼吸,側耳細聽,等待崇祯皇帝的下文。

果然,崇祯皇帝略一沉吟便說道:“漢卿,你先說說看,以你之見,東虜尚需幾年可平,遼事何時方能大定?”

楊振聞聽崇祯皇帝的這個問話,着實吓了一跳,他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崇祯皇帝仍然還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就在十多年前,崇祯皇帝曾在這同一個地方,問過袁崇煥類似的問題。

當時袁崇煥爲了獲得崇祯皇帝的信任,也爲了獲得指揮關外各路兵馬的全權,大着膽子告訴崇祯皇帝,說他五年可平遼。

然而,如今十幾年過去了,遼東的後金國變成了大清國,女真鞑子變成了滿鞑子,不僅沒有被消滅,被削弱,甚至越發壯大起來了。

而袁崇煥本人,也早在他用大言忽悠崇祯皇帝兩年以後被下獄治罪,淩遲處死。

楊振本以爲,過了這麽多年,經過了這麽多的事情之後,崇祯皇帝應該對遼事有個清醒的認識了,應該務實一點了,不至于再那麽天真,再問出這樣的問題。

可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崇祯皇帝不僅這麽問了,而且首先就是拿這個問題來當面問他。

這讓他一時有點撓頭,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但是崇祯皇帝問完了話以後,就表情沉重盯着他,叫他根本無法回避。

“這個,這個,臣隻是一介粗魯武夫,這等事關全局的大事,臣——尚未好好斟酌計算過,實在不好說出一個期限來。但是——”

楊振知道回避不了,所以幹脆揣着明白裝糊塗,隻說自己是粗魯武夫,沒考慮好這個問題。

與此同時他又擔心崇祯皇帝對他這樣回答太不滿意,所以最後又給自己留了一個氣口,想看看崇祯皇帝的态度再說。

如果崇祯皇帝表情淡定,那就說明崇祯皇帝也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經過這麽多事情以後已經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心機,也變得務實了。

如果崇祯皇帝勃然作色,或者非常不滿,那麽楊振就要借着這個“但是”,再說出一些崇祯皇帝愛聽的話來。

所以,他一邊說着話,一邊擡頭快速地打量了一下皇帝的神态,卻見崇祯皇帝面無表情地正看着自己。

楊振連忙眼神向下,避開崇祯皇帝的目光,接着說道:“但是,既然聖上垂詢,臣這裏有一言,想對聖上說,隻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來,沒什麽當講不當講的!朕對漢卿寄望甚深,今日漢卿有任何話,都可對朕直言!”

崇祯皇帝見楊振這麽說,馬上就催促他有話直說。

楊振見崇祯皇帝并沒什麽不高興的意思,當下便說道:“臣知道,聖上素懷中興大明之志向,宵衣旰食,勵精圖治,時時刻刻都在想着收複失地,平息叛亂,四海安定,天下太平。聖上求治之心,天下誰人不知——”

“難道,朕不應當這樣嗎?難道說,朕想錯了嗎?”

楊振剛說出自己想說的前半段,就被崇祯皇帝出言給打斷了。

“非是聖上不當如此,聖上乃堯舜之君,堯舜之君正該有此志向!然則,治大國如烹小鮮,又有故人雲,欲速則不達。今日局面之形成,正可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聖上欲在三五年内求得天下大治,非難爲臣下,乃是難爲自己也!”

“你是說朕求治心切?”

“這個,臣不敢。臣以爲,遼東局面若要徹底扭轉,恐怕尚需從長計議。臣雖在遼東屢戰告捷,但臣心裏最清楚,臣之屢戰屢勝,皆是避實擊虛,攻敵不備所得。關門之外,敵強我弱之态勢,眼下并未改變。”

楊振這番話說完,平台之上陪着皇帝召對的幾個大臣皆捋須點頭不已。

尤其是洪承疇,一邊點頭,一邊目光炯炯地看着楊振。

洪承疇原本還真把楊振當成了一個單純的邊鎮将領,認爲他充其量不過是一個精通兵法謀略兼且藝高人膽大的将門世家子罷了。

但是此時一看,他卻赫然發覺,這個楊振絕不是一般的邊鎮将領,除了精通武略,怕是還有滿腹文韬,除了是一個大大的将才之外,竟然還是一個帥才。

洪承疇正琢磨着,要不要出聲替楊振分說兩句,在崇祯皇帝的面前給他幫幫腔,就在他準備開口之際,突聽得崇祯皇帝長歎一聲說道:

“漢卿你這番話,倒是與洪愛卿日前對朕所言相差無幾。今番遼東有此大捷,朕正想着調集各鎮大軍,東西夾擊,一鼓作氣,徹底剿平東虜,卻不料你們都是這般想法!”

崇祯皇帝說完這個話,又是一聲長歎,神情之中,更是突然透出無盡的疲憊與失落。

崇祯皇帝這個話,成功地打消了洪承疇插話替楊振圓場的想法。

而崇祯皇帝的這個話,也讓楊振的心裏一陣後怕。

這要是不來京師一趟,不來面見皇帝一回,跟他說清楚遼東的局面,照他這麽決策,後果還真是不堪設想。

一念及此,楊振當即離座,跪在地上,沖着崇祯皇帝說道:“征東平遼,剿滅東虜,乃微臣平生志願!若能三年兩載平滅醜虜,微臣豈敢多言?!

“然而遼東大局如此,正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此時隻合積小勝爲大勝,以空間換時間。陛下,須知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按理說,楊振在皇帝面前說他小不忍則亂大謀,擱在别的皇帝身上,那定然要勃然大怒,治他個不敬之罪。

然而,崇祯皇帝卻不同,聽了楊振這話,沒有生氣,隻是臉色陰郁,過了片刻,從座塌上起身,上前将楊振攙扶起來,按坐在賜給的錦凳上,然後自己在平台上踱步徘徊。

又過了一會兒,方才又歎了口氣,說道:“漢卿說的有一定道理,朕也不是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遼東的局面,自薩爾浒一戰之後,的确是沉疴痼疾,有些積重難返了。可是——”

崇祯皇帝踱步徘徊了一陣,又來到楊振的面前,皺着眉,苦着臉說道:“可是,遼饷已征二十年,遼事猶未平定。如今又加征剿饷,而匪患亦不靖,眼下朝廷财力不濟,朝中大臣又議征練饷。然則天下百姓,皆朕赤子,朕怎忍看百姓年年加征賦稅,使吾民食不能果腹,衣不能蔽體,流離失所,無以爲生?每思及此,朕心實痛,朕心實痛啊!”

崇祯皇帝這番話說的是語帶哽咽,動情至極,幾乎潸然淚下。

而他這話一說出來,在場的衆人,不管是洪承疇、陳新甲、張若麟,有如家臣的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還有衆多内臣大珰,一時間呼呼啦啦地全都跪了一地。

這些人跪下之後,不約而同地齊聲說道:“臣有罪,臣有罪!”

楊振原本剛被崇祯皇帝從地上扶起來,見了這個場面,也跟着跪在了地上,隻是聽着這些人叩首于地,口稱有罪的架勢,心裏卻更不是滋味。

他們一個個都很熟練,顯然不是一次這樣做了。

崇祯皇帝高高在上,很多問題根本沒有辦法自己解決,然而這些内外臣子們顯然也拿不出任何辦法,隻會跪在地上口稱有罪。

這個場面,讓楊振心中都一時憋悶起來了。

與此同時,他也有點鬧明白爲什麽兩年後崇祯皇帝聽了陳新甲他們這些人的策略,非要調集重兵,與滿清在松錦之地進行決戰了。

遼饷征了了二十多年,不僅遼東沒有平定,而且搞得關内天下大亂,民不聊生。

爲了剿滅匪患,崇祯皇帝又不得不在遼饷之外,加征剿饷,原來想的是隻征收一年,但是一年結束,匪患沒有消除,反而更嚴重了。

而朝廷大臣們給崇祯皇帝的對策是,繼續加征另外一項賦稅,叫做練饷,目的是訓練更多的軍隊去剿滅叛亂。

面對朝廷财政枯竭,拿不出銀子的崇祯皇帝隻得采取這個意見。

然而這個法子一出來,無異于是抱薪救火,結果當然是适得其反,不僅沒有撲滅關内的流寇,反而讓流寇的勢力越發不可收拾,最後攻陷京師。

來自後世的楊振,有時候也很迷惑,搞不清楚崇祯皇帝到底是怎麽想的,明明是飲鸩止渴的法子,爲什麽他非要這麽做。

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歸根結底,都是因爲沒錢。

升鬥小民沒錢會餓死,九五之尊沒錢同樣隻能上吊去了。

曆史上,崇祯皇帝可能也深刻意識到了三饷的危險,所以才急于平了遼東,趕緊停了遼饷,然後與民休息。

可惜的是,他這麽做,同樣是适得其反。

他孤注一擲急于求成的結果是,他不僅沒有一戰平定遼東,反而全軍覆沒,從此丢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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