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三四章可往


楊振當然知道楊國柱說的沒有錯,往北出了長城邊牆,的确步步都是險境。

張家口外的多倫部,是一個不大的部落,楊振倒是并不擔心。

他擔心的是,多倫部東北的喀喇沁部,就在今年的夏天,他才與喀喇沁部的王爺結了死仇。

一旦他從張家口出去的消息傳到草原上,那麽他就将面對喀喇沁部的圍追堵截和殘酷報複。

他還在京師的時候,剛剛決定要繞道宣府,走張家口回遼西,就遭到了張臣和祖克勇的質疑。

他們質疑這條路線的原因,也正在這裏。

最後,還是張臣領會到了楊振要走張家口的真意,轉而支持楊振的決定,才叫祖克勇沒有辦法再反對。

如今楊國柱這麽一說,楊振沉默不語,被楊振叫了跟着一同前來的祖克勇,當下想起其中的兇險,也出聲說道:

“都督,楊總鎮說的沒錯,要走張家口,不光有口外北虜與我們爲敵的風險,而且現在關裏都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口外草原上就更是冰天雪地,難于通行了。

“即使幸運,遇不上喀喇沁的騎兵,可那裏千裏冰封,杳無人煙,與咱們來時的路途大爲不同,到時候行軍宿營,皆有困難,這一點不能不慮啊!”

祖克勇這番話說完,楊國柱的公事房裏鴉雀無聲。

大家都知道祖克勇說的沒錯,所以一時之間,知道楊振真實意圖的人看着楊振,不知道楊振真實意圖的人也看着楊振,似乎都在等着楊振的說法。

楊振倒是沒有急于表态,而是看了一眼張臣,卻見張臣微微搖了搖頭。

張臣搖頭的意思,楊振領會到了。

那不是在反對從張家口出去,而是告訴楊振,祖克勇仍不知情。

楊振這回到京師獻俘,一路上行軍宿營,或者途徑各地城池歇腳,全是由祖克勇這個副将經手安排。

而且也多虧了祖克勇這個出身遼東軍的祖家人,才讓楊振一行人在山海關外的路途上少受了無數風餐露宿的苦頭。

現在他能夠提前想到塞北的風雪嚴寒,極不利于行軍宿營,說白了,也正是他這個副将的本分,楊振絲毫也不怪他多嘴。

但是,對于祖克勇的這個說法,楊振卻必須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然而他正要說話,這時楊國柱又借着祖克勇的話頭說道:“是啊,塞北風雪酷寒,你們要跋涉千裏,食宿行軍,确是難題,振兒你不能不慮!”

聽見楊國柱這個話,楊振突然失聲而笑。

他這一笑,更引起衆人矚目,都看着他,想知道他笑什麽。

楊振見狀,突然臉色一肅,說道:“不知我堂堂華夏男兒,從何時起竟變得如此柔弱嬌氣?區區塞北風雪,就能擋住我麾下勇士鐵騎?!”

“這——”

楊振反問的這兩句話,直接叫衆人愣在當場,楊國柱、祖克勇更是瞠目結舌,無法反駁。

但是楊振的話并沒有說完,他見衆人瞠目結舌說不出話,當即冷哼一聲,站了起來,并大聲說道:

“大漠風雪,有何可懼?!既然虜可住,我亦可住!虜可往,我亦可往!”

楊振這話說完,在場中人瞪大了眼睛皆仰望着他,與此同時楊國柱的公事房裏,再一次鴉雀無聲。

過了一會兒,楊國柱倏然站起,大聲說道:“好!好!好一個虜可往,我亦可往!振兒你真不愧是我楊家好兒郎!我這個當叔父的又豈能叫人笑話了去,從今往後你做任何事,叔父全力支持你!”

楊振沒想到,他的這番話,還能有這個收獲,這可是自己的這個親叔父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态,要全力支持自己。

楊振連忙躬身謝了。

當然,他的這句話帶來的結果,到這裏并沒有結束。

一直對楊振非要走張家口出關回遼西有些不解的祖克勇,此時聽了楊振的這番話,也直接打消了再勸的念頭。

當下他從自己的凳子上站起,來到楊振的面前,接着鄭重其事地單膝跪地行了一禮,口中說道:

“都督眼界氣魄,直令卑職羞慚無地。卑職此生已了無他願,但憑都督驅使,瀚海大漠,絕無他言!”

祖克勇說完這話,當着在場諸人的面兒,改單膝跪地爲雙膝跪地,沖着楊振一拜。

這樣做,已經不是對剛才他所說的那些話表示歉意,甚至是表示認錯了,已經大大超出了那個層面。

這是當着楊振的親叔父宣鎮大帥楊國柱的面兒,向楊振乃至老楊家宣誓效忠了。

其實,祖克勇早就對楊振表示過類似的意思,隻是他出身甯遠祖家,當年跟着祖大壽在大淩河城外的東虜營中做過什麽,他自己心裏最清楚。

同樣的,他也已經意識到,這個事情,恐怕楊振也通過某種渠道已經知道了。

有了這些無法言說或者無法言明的東西橫亘在他與楊振之間,使得他始終心有疑慮,他入楊振麾下已久,但是其家人親眷并未遷入松山城。

當然,楊振從來也沒有對他提過這樣的要求,但是同樣因爲種種因素,楊振發起的各種秘密行動,也沒有帶着他參與。

包括這次到宣府來,楊振與宣鎮總兵楊國柱在總兵府内密談了那麽久,具體談了什麽,祖克勇其實并不感興趣。

但是,楊振帶了張臣參與,卻沒有帶着他這個副将參與,卻讓他感覺到自己依然并沒有赢得楊振的絕對信任。

這一回到京師獻俘,楊振受封金海伯世爵,與此同時也向兵部呈報了大批有功将士名錄,其中也包括了祖克勇。

這一點,祖克勇是知道的。

而且他也知道以他現在的副将職務,同樣以楊振以往喜歡分功于部将的做法,這一回當上總兵,已經是闆上釘釘的事情了。

能當上總兵,對祖克勇來說,當然是個天大的事情,相當于是了卻了平生志願,可是這件事情與能否取得楊振的絕對信任相比較,卻又立刻黯然失色了。

自從楊振第一次率部渡海,襲擊滿鞑敵後開始,祖克勇就意識到,楊振絕不會是一個平庸之人,平庸之将。

等到楊振第二次率部渡海作戰,短短時間内做成了祖大壽鎮守遼東十多年沒有做過的事情,奪得了複州和金州半島以南地區,這讓祖克勇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楊振不僅不是一個平庸之将,而且必将幹出一番經天緯地的事業。

這個時候,祖克勇反觀自己,卻赫然發現,楊振的兩次渡海到遼南作戰,自己都沒參與其中。

若要想在楊振麾下,跟着他幹出一番經天緯地封妻蔭子的大事業,這樣下去又怎麽能行呢?

此番他本是出于好意,勸阻楊振帶着自己們從張家口出關,經行塞北雪漠,返回遼西松山,卻遭到了楊振的呵斥,這讓他心生不安,唯恐楊振誤會了他的本意。

于是祖克勇決心幹脆就在這裏,當着楊家長輩宣鎮大帥楊國柱的面兒,再一次明确表示了效忠之心。

當然,楊振所說的那番話,也的确打動了他,讓他思及過往心生無限羞愧的同時,也再一次心折不已。

祖克勇跪在地上,這樣一說,倒叫在場諸人大感意外。

尤其楊國柱、楊倫等人,一會兒看看楊振,一會兒看看祖克勇,仿佛在看楊振跟他的這個部将間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楊振也是愣了一下,然後才明白祖克勇這是當衆表示效忠的意思。

之前他與祖克勇談過,那是在西出邊外準備劫奪商隊的路上,祖克勇對自己表達個追随效忠的意思,但是當時在場的隻有他們兩個人。

那之後,楊振其實已經很信任祖克勇了,隻是楊振麾下其他部将不明就裏,礙于祖克勇出身祖家的身份,仍然跟他若即若離。

又想到昨日下午楊國柱将祖克勇區别對待,隻安排自己與張臣二人住宿在總兵府中,而讓祖克勇領着兵馬留宿臨時安置的營中,的确是有所疏忽了。

與此同時,昨日下午自己隻是帶着張臣,跟自己叔父遣開别人談了小半天,落在别人的眼中,的确容易讓人生出沒把祖克勇當成自己人的誤會。

想到這些,楊振連忙哈哈一笑,上前托住祖克勇的臂膀,說道:“兄弟心意,振早已明了。楊振能得兄弟效命,乃三生有幸。兄弟請起,兄弟請起!”

說完話,楊振将祖克勇從地上扶起。

這個時候,楊國柱也看明白了,知道自家大侄子能把祖克勇這樣的祖家旁系拉到自己一邊,這份心機手腕可比自己厲害多了。

楊國柱心中高興,當下哈哈大笑着來到祖克勇的跟前,祖克勇又要見禮,卻見楊國柱拍着祖克勇的肩膀,笑着說道:

“都是自己人,克勇賢侄不要多禮,不要多禮!”

說完這話,楊國柱扭頭對楊倫以及站在門口的繳立柱說道:“楊倫,柱子,你們叫後院安排一桌家宴,中午,本帥要爲他們餞行!”

繳立柱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是楊倫并不清楚,可是面對自己義父大帥的命令,他哪敢絲毫遲疑,當即扭頭出了門,領着繳立柱安排家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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