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七章反擊


撤軍的事情,說起來十分容易,好像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了,但是實際上并沒有那麽容易。

如果金海鎮的水師沒有北上,那自然一切好說。

可現在,遼東灣已經完全解凍了,複州以北沿海各地,都在金海鎮水師的襲擊範圍之内。

如果說,過去的多爾衮,沒有經曆過這樣的事情,沒有類似的作戰經驗,還沒有認識到掌握制海權極端重要的話,那麽現在,他已經認識到了。

他的大軍明明在陸地上掌握着絕對的優勢,不論是兵力,還是戰力,都處在絕對的優勢地位,可是這場仗,卻打成了這樣,最後隻能無功而返。

原因在哪裏?

原因恰恰就在金海鎮有水師,而他卻沒有,來自海上的危險,可以說無處不在。

這個教訓對他來說,可謂十分深刻,讓他對于能否順利撤軍也開始擔心起來了。

畢竟從複州城下回撤蓋州城的驿路,可都與危險的海岸并不遙遠。

而且沿途山嶺遍布,許多地方都很适合埋伏,都可以作爲伏擊戰的戰場。

再加上楊振又是一個擅長打埋伏、搞伏擊的高手,他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嗎?

多铎不就是中了楊振的埋伏,才兵敗被俘的嗎?

想起多铎的兵敗被俘,多爾衮心中的憂慮更甚了。

“哼,想當初,睿親王你若是能夠聽從我的建議,又何至于一片大好形勢急轉直下淪爲今日之局面,緻使大軍頓兵在堅城之下進退兩難?”

饒餘郡王阿巴泰聽說熊嶽城已然丢失,震驚之餘悶坐無語良久,等他看見多爾衮連對撤軍也充滿憂慮的時候,終于忍不住發火了。

阿巴泰雖然粗魯少禮,但是打多了仗,戰場經驗豐富,戰場嗅覺也很敏銳。

此時的他,已經認識到了局面的嚴峻,知道繼續在複州城外或者西屏山下曠日持久打下去,是不可能的了。

同時,他也認識到多爾衮點出的危險,知道撤軍路上很有可能會遭遇敵人的埋伏。

他知道多爾衮說的沒錯,既然金海鎮的水師能夠走海路北上偷襲熊嶽城,并徹底毀了熊嶽城,那麽他們當然有可能在大清兵撤軍的路上設伏。

然而,他越是認識到這些危險,他對多爾衮當初自以爲是的決定,就越是不滿,就越是氣不打一處來。

從一開始出兵到現在,他們各旗人馬幾乎沒有取得任何大的戰果,可是損失卻頗爲不小。

尤其是他帶出來的正藍旗人馬,是從征各旗當中損失最大的一支,這叫他的心裏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

“大軍聽你号令,一會兒打複州城,一會兒打西屏山,若當初能專心一處,傾盡全力攻下了複州城,我大軍眼下就算失去了熊嶽,也一樣可以在複州城立足安身,何至于似眼前這般一無所獲,惶惶不安?”

饒餘郡王阿巴泰死了一個親兒子嶽樂,同時還失去了一個便宜外孫子李率泰,他心中積壓已久的怨氣和怒火,此時終于噴薄而出。

而且他話裏話外,更是把這次大軍無功而返的責任,全部推到了睿親王多爾衮的身上。

而多爾衮聽了他的這些話,并沒有發火,也沒有出言反駁,隻冷冷地盯着怒氣沖沖的阿巴泰看了一會兒,最後斷然說道:

“明日天亮,全軍後撤,鄭親王率複州城外鑲藍旗兵馬,輕裝居前爲先鋒,本王率正白旗兵馬,護送糧草爲中軍!至于你——”

說到這裏,多爾衮冷峻的目光突然轉向了阿巴泰,看着他冷冷說道:“至于你,饒餘郡王,本王命你率領正藍旗兵馬斷後,掩護恭順王和巴彥固山的重炮徐徐撤退!若丢了一門重炮,本王唯你是問!”

“你——”

“怎麽,你饒餘郡王要抗命不遵嗎?”

“哼!”

面對多爾衮這個明顯帶有挾私報複意味的軍令,饒餘郡王阿巴泰終究沒敢說出一個不字。

最後他隻是滿臉怒氣地站了起來,冷哼一聲,轉身出了多爾衮的大帳。

睿親王多爾衮下了撤軍的決心,并部署了撤軍的先後次序以後,當天夜裏,複州城外和西屏山下的滿鞑子軍營之中驟然忙碌了起來。

雖然外面看起來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但是外松内緊,内底裏已經開始層層傳達預做全面撤軍的準備了。

駐紮在西屏山上的袁進、胡長海等人,自然是完全沒有料到這一點。

阿濟格帶着鑲白旗的人馬撤出西屏山下的戰場,連夜北上,并沒有大張旗鼓,造出多大動靜。

隻有前頭帶隊打頭陣的一隊人馬打了火把,從西屏山上往下看,也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袁進、胡長海他們隻能滿心焦慮地督促指揮着西屏山上堅守陣地的金海鎮各路士卒,連夜搶修山頂上的掩體工事,預備着來日迎接滿鞑子大軍新的攻勢。

當天白天滿鞑子炮擊過後的猛攻,給他們造成的人員損失并不大,可是他們的彈藥消耗,卻遠遠超出了之前的估算。

真正的西屏山攻防戰,隻打了半天,他們之前運送上山的彈藥,就已經稀裏糊塗地消耗掉了一大半。

而他們的心裏都很清楚,西屏山上彈藥耗盡的時候,恐怕就是西屏山被滿鞑子攻占的時候。

一旦西屏山被滿鞑子大軍攻占,他們這些人會有什麽下場,那就不用說了。

以他們一下午憑借地利和火器給滿鞑子造成的傷亡,真到了那時候,恐怕連投降保命的機會都沒有。

這讓一貫裝成儒将模樣示人的袁進,也徹底暴露出了已隐藏了很多年的海盜本色。

他手拿楊振交給他的權力象征,帶着親兵四處巡視整個陣地,查漏補缺,分配食物和彈藥,同時督促所有人趁夜不眠不休構築山頭陣地,積儲滾木礌石。

對于不聽号令口出怨言者,更是當場斬殺。

這麽一來,西屏山上雖然人馬不多,部伍也複雜,但在高壓之下,一時軍心嚴肅,士氣不散。

同一天夜裏,一直率部守在複州城中的呂品奇、祖克勇、李祿等人,也登上了鎮海門的城頭,一邊向北瞭望,一邊商量對策。

李祿滿臉憂慮地看着夜色之中一隊打着火把的人馬遠去,扭頭對身邊站着的兩個同樣滿臉肅容的将領說道:

“呂總兵、祖總兵,我們不能再這麽等下去了,無論如何,今晚也該派部分哨騎出城一趟,去看一看西屏山、駱駝山一帶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旦真的是楊都督他們帶了援軍前來,在駱駝山一帶登岸了,那我們在複州城裏再這麽袖手旁觀下去,恐怕就要出大事了。複州城丢了事小,楊都督出了事事大啊!”

這幾天來,西屏山、駱駝山一帶不斷有炮聲傳來,複州城中的諸将,當然不會完全聽不見。

尤其是這兩天,之前雲集在複州城外的滿鞑子大軍的重炮全都不見了,随後,複州城是消停了,可是西屏山一帶卻炮聲隆隆。

這些重炮被運到哪裏去了,就是傻子也猜得到。

所以,從昨天夜裏開始,李祿就忍不住一再建議祖克勇和呂品奇盡快派出部分哨騎,到城外去打探消息。

然而,複州城東南北三個城門外面,晝夜都被滿鞑子鄭親王濟爾哈朗的鑲藍旗馬甲圍得水洩不通。

要想在不驚動滿鞑子圍城軍隊的情況下,悄悄派出哨騎出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加上楊振出城之際,叫他們緊守城池作餌,不準輕易出戰,更令呂品奇、祖克勇兩個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但是這一次,李祿說的确實有理,如果真的是楊都督調集的大軍被圍在了西屏山駱駝山一帶,那自己們絕不能就這樣幹等着袖手旁觀。

且不說自己們袖手旁觀,楊振會怎麽看怎麽想,就單說萬一楊振帶來的援軍出了事,或者楊振本人出了事,那他們就是守住了這個複州城又有什麽用呢?

呂品奇看了看沉默不語的祖克勇,忍不住先說道:

“李祿兄弟,你的意思咱們哪能不明白?我的心裏也着急啊!隻是現在城外情況不明,處處都是陷阱,而鎮海門外,明通門外,迎恩門外,到處是虜騎,咱們派的人馬多了,難免中了鞑子奸計,派的人馬少了,又鐵定沖不出去,難啊!”

呂品奇說的,當然也是實話。

此次南下,濟爾哈朗帶來的鑲藍旗滿蒙披甲牛錄數量,僅次于多爾衮的正白旗,多達三十個牛錄,共計九千餘人。

這些人,沒有前去參加對西屏山駱駝山的圍攻,沒有受到什麽損失,一直養精蓄銳,士氣依然高昂。

如今正分作了三支,各自圍了複州城一門,将進出複州城的三個通路,圍了個水洩不通。

與此同時,濟爾哈朗另外安排許多精銳的哨騎,在複州城的西牆外晝夜巡邏,根本不給李祿他們使用軟梯下城的機會,徹底切斷了複州城内外的聯系。

“話雖是這樣說,但是李祿兄弟擔心的事情,我們卻不能不慮。而且我觀今夜城外動靜,滿鞑子大營那邊,必定有大事發生。如果我們仍舊袖手旁觀,恐怕将來悔之晚矣!”

祖克勇看着城外那一支打着火把北上的忽隐忽現的隊伍,聽了李祿與呂品奇兩個人的對話,終于忍不住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們必須有所行動了!”

呂品奇聞言說道:“那,祖總兵你說吧,咱們應當如何行動?”

“那就這樣,今夜各部人馬好好準備一番,待醜時以後,天亮以前,我帶人馬出東門,吸引城外鑲藍旗兵馬于一處。

“到時候,呂總兵你把握好時機,帶上你北路人馬主力出北門,護送一隊哨騎,突破城外的包圍圈北上哨探!隻要瞅準時機,不惜傷亡,必然沖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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