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二章牌軍


楊振率隊抵達江華島之前,并沒有想到這麽多,什麽除奸黨,清君側,他從來沒想過。

因爲他來之前,他根本就沒有現在介入李氏朝鮮内政的想法。

他隻是想通過襲擊靠近李氏朝鮮國都的江華島,達到圍魏救趙,調虎離山的目的,以便給尚未完成移民安置,尚未完成墾荒種薯的金海東路。

但是現在,有了安應昌這個意外的“友軍”,楊振原本搶一票就走的計劃,也就跟着改變了。

當天晚上,楊振除了向知道一些内情的安應昌打聽漢陽城裏的情況之外,還向他打聽了江華島上的詳細情況。

而到了這一步,安應昌當然也隻能毫無保留,一一如實告訴了楊振。

“都督容禀,江華島上本來防禦嚴密,尤其東面海峽一線城堡遍布,從北往南築有月串墩、甲串墩、廣城堡、草芝堡,且北部有江華山城,南部有鼎足山城。

“而海峽對面的漢江口南側,又有依山就勢築成的文殊山城,應當說江華島形勢之險要,遠遠超過了南漢山城。”

說起江華島的防務,安應昌立刻興緻高漲,侃侃而談,顯然對江華島的防務十分熟悉,且十分自豪。

然而說着說着,可能是想到了楊振率軍出其不意攻下了鼎足山城的事情,語氣漸漸低沉了下來。

“隻是,經曆了丙子胡亂之後,江華島上各處城防早已經大不如前了。北部江華府城的外城郭已經被毀,清虜不許重建,現如今隻剩内城江華山城。

“而東邊沿海修建布防的月串墩、甲串墩、廣城堡、草芝堡,也都損毀嚴重,目前除了月串墩、甲串墩稍稍恢複之外,廣城堡、草芝堡已經荒廢,并無兵馬駐紮。”

安應昌說到這裏,歎了口氣,不再言語。

而楊振聽他說到清虜不許朝人重建江華府外城,稍微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也就明白過來了。

這說明,滿鞑子對李氏朝鮮仍舊不放心,不讓他們在江華府城外設防。

這一點也好理解,但是作爲李氏朝鮮陪都之一,号稱江都的江華留守府,竟然會任由島上城堡荒廢,這是怎麽一回事兒,難道是派不出兵馬駐紮?

楊振想到這裏,當即開口詢問:“廣城堡、草芝堡并無兵馬駐紮?這是何意?江華島上除了鼎足山城守軍,尚有多少兵馬?他們分布何地?”

楊振問出的這個問題,顯然一下子問到了安應昌的痛點之上。

隻見安應昌聞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仰頭望着夜空,慨然長歎了一聲,随之低下頭,說道:

“末将所說并無兵馬駐紮,就是沈總戎那裏捉襟見肘,無兵馬可派而已。兵馬隻派駐在最最緊要之處,其他處則隻能任其荒廢。

“至于江華留守府,地位至重,自從丙子胡亂之後,駐兵逐年增加,然而到如今,也攏共隻有三千駐軍罷了!”

“江華島上攏共三千駐軍?”

“正是。而這三千駐軍,末将自帶一千,駐紮在鼎足山城一帶,其餘兩千,皆在江華府城内外,主要是江華府城内,獨占了一千五百兵馬。”

“安應昌安千總,你的意思是說,明日本都督進兵江華府城,需要面對的,有江華府兩千守軍?!”

鼎足山城不大,楊振幾個人走着走着,不經意間,已經來到了山城的一處城頭上。

在清澈的月光下面,楊振站在城頭,往北眺望,除了起伏的山頭、小塊的田野,以及幽暗的森林,其他什麽也看不見。

但是,跟在他旁邊的張臣和安應昌,卻能看清楚他皺着的眉頭和臉上的種種疑問。

“都督不必擔心,以卑職今日所見,朝人号稱禦營軍伍的鳥槍手,用的也是咱們已經淘汰掉的火繩槍,其射程,其威力,皆不如我軍。

“如果安應昌安千總所說屬實,江華府區區兩千人馬,根本不需仇副将所部登陸,卑職隻帶火槍營,再用俞海潮所攜沖天炮開路,必能将他們一舉擊潰。”

張臣在今天下午的時候,原本是鉚足了勁兒要好好打一仗的,讓麾下新補充的那批火槍手練練手的。

但是當他率部沖上海岸,沿着山城外牆垮塌形成的坡道,登上城頭的時候,城頭上的守軍在炮台垮塌以後,已經落荒而逃了。

張臣帶着火槍營一路追擊,好容易将逃走的山城守軍圍在了傳燈寺内,結果這個安應昌一聽說來犯的“敵人”是大明的軍隊,卻又馬上率衆繳械投誠了。

此時他見楊振爲了江華府的兩千朝人守軍憂慮,當即拍着胸脯向楊振打了包票。

隻是他誤會了楊振的意思,楊振并不是在擔心幾乎全是步兵鳥槍手的朝人守軍,而是在謀劃接下來的行動。

如果朝人兵馬真的不多,漢陽城内兵力空虛,那麽之前安應昌所說的入漢陽,除奸黨,清君側,或許真有機會。

因爲楊振之前根本沒有這樣的想法,所以他這一次帶來的兵馬很少,尤其是精銳人馬,隻有火槍營的三個哨九百餘人而已。

要想憑借這麽九百來人的火槍營,再加上仇震海、俞海潮手下可以使炮的百來個炮手,拿下漢陽城恐怕不容易。

而且就算拿下了,自己要想憑借這點人馬控制漢陽城,将李氏朝鮮的小朝廷玩弄過于股掌之間,恐怕就更難了。

即便有沈器遠、安應昌這些友軍的協助,恐怕也非常困難,非常危險。

古人絕不可小觑。

尤其這個廟号仁祖的李倧。

他能在明清鼎革之際的危局之中,保持李氏王室存續不滅,并在一次次大臣謀逆和宮廷陰謀之中,穩坐王位二三十年,直到壽終正寝,傳位給其次子,這樣的人豈是好對付的嗎?

但是,如果漢陽城中兵力真的空虛,自己卻放過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未免又有些遺憾。

一念及此,楊振搖了搖頭,苦笑着,沒有說話。

有些話,他在自己沒有想清楚之前,也不能信口就說。

就在這個時候,安應昌看見楊振搖頭苦笑,同樣以爲他在擔心明天對江華府城的進軍,因此也跟着張臣說道:

“都督的确不必擔心。江華府有兩千守軍不假,但月串墩、甲串墩兩處,就各分了二百五十個墩軍。

“至于江華府城中,滿打滿算隻有一千五百守軍,而這一千五百守軍裏面,真正能當得起禦營軍伍之稱的,裝備了張副将所言鳥铳的,隻有五百人而已。

“其餘一千名守軍,皆是江華留守府恢複以來強征的号牌軍。平時服勞役,戰時服兵役,與其說是軍伍,不如說是未經戰陣的苦役。”

“哦?”

楊振聽了安應昌這話,先是點了點頭,做出一副恍然有所悟的樣子,然後接着問道:“你說的禦營,想來當是爾國王上直領的精銳兵馬了,這個禦營有多少人馬?而你說的号牌軍又是怎麽一回事情,又有多少員額?”

安應昌見楊振問起這個,當下苦笑着搖了搖頭,說道:“都督問起這個,那可就說來話長了!”

當下,安應昌便将目前李氏朝鮮的兵制與兵力說給了楊振和張臣等人。

丙子胡亂之後,李氏朝鮮本就不多的正規軍隊爲之一空,江華島上的軍民也被屠戮得幹幹淨淨。

包括漢陽城周邊,京畿道之内,多達十數萬的青壯丁口被擄走,盡皆淪爲滿鞑子旗下披甲人的包衣奴隸。

自此之後,李氏朝鮮元氣大傷。

直到李倧去世,李氏朝鮮不僅沒有了敢于反抗滿清的勇氣,而且也徹底喪失了能夠反抗滿清的力量。

因爲,自從滿鞑子僞帝黃台吉親征李氏朝鮮之後,他不僅将朝鮮原有的軍隊幾乎消滅一空,而且嚴格限制了藩屬國朝鮮官軍即常備軍的規模數量。

當時護衛着李倧等人,堅守南漢山城幸存來的禦營廳常備軍伍,戰後被縮減爲七千人,不許多增一人。

而李倧本人護衛王宮的直屬禁軍,也被縮減爲六百人,同樣不許多增一人。

但是朝鮮不光隻有一個漢陽城,一個京畿道,它還有其他七個道的許多城池人口土地要治理。

那些城池人口土地,也要有兵駐紮才行啊,而駐守其他地方各道各州的兵馬,就是号牌軍了。

這個号牌軍,有點類似于大明軍制裏的内地衛所軍,紙面上的人數,當然是很多的,但是實際上能打仗的人卻很少。

号牌軍的背後是号牌法,而所謂号牌法,是李倧即位之後就搞出來的所謂強兵之策。

就是将各地适齡從軍的男子登記備案,發給兵役号牌,平時在家耕作或者爲奴爲仆,戰時則奉召從軍,爲主人老爺們打仗。

李倧的這個想法或許是好的,但是運作起來,則困難重重。

一開始,号牌法執行嚴厲,平民百姓出行在外,必須帶号牌,不帶就處以刑罰,短時間内保證了兵員的充足。

但是,這個号牌法強征來的兵,是來服兵役的,并不是募來的營兵,所以沒有官府給付的糧饷,隻能糧饷自給,因此地位極低。

這樣的兵,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強征的民夫,他們的人數縱使再多,上了戰場也沒有戰鬥力。

他們在丁卯胡亂和丙子胡亂之中一觸即潰的表現,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而丙子胡亂之後,陸續被遣發派駐到江華島上駐守的朝人軍伍三千人,其中倒有兩千人是這樣濫竽充數的号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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