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四章識相


這個韓潤,雖然在朝人當中風評很差,人品格調不咋地,但是他跟另外一個朝奸鄭命壽,還并不完全一樣。

鄭命壽出身于朝人的賤籍階層,跟奴隸差不多,而韓潤卻是出身于朝人的官宦世家,因此上,韓潤的見識倒也十分廣博。

此時的他,竟然能從楊振、張臣脫口而出的那兩句話當中,聽出了那是倭語。

“回禀貝勒爺,此二人說的,正是倭語。此二人也的确不是朝人出身,而是之前,襲擾我南三道轄區海岸的倭寇!”

林慶業正愁不知道怎麽應對眼前的局面呢,突然聽見韓潤所說的倭語二字,腦海靈光乍現,頓時就有了主意,立刻話趕着話,趕緊把韓潤的這個說法給坐實了。

“按理說,下官抓到了倭寇,理當斬首示衆,不留活口,但是,下官看他們身材雄壯,頗有一股子氣力可用,就将他們鎖在底艙,充當奴隸槳手贖罪,不想今日,被大清天使看上。”

林慶業些話倒也能說得通,這個年代,的确仍有一些倭寇,時不時地跨海襲擾李朝南三道的海岸地區。

而他身爲李朝南三道水軍統禦使,麾下軍營裏關押有幾個倭寇,也算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倭語?倭寇?”

聽了韓潤的回答,尤其是聽了林慶業随即所做的解釋,敬謹貝勒尼堪一時有些意外,有點摸不着頭腦,也有點将信将疑,看着楊振與張臣不住地打量。

就在這個時候,楊振突然又是一個猛鞠躬,鉚足了勁兒低頭喊着說道:“奧哈喲過咋一馬斯!阿裏嘎脫,撒要納拉!”

那個朝奸韓潤聽了敬謹貝勒尼堪将信将疑的反問,原本還在回想着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還在琢磨剛才楊振說出來的那兩句話到底是不是倭語呢。

此時,他聽見楊振又來了這麽一通,頓時就笃定了。

雖然他也不知道當面這個倭寇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但是朝人世家大族出身的他,以前是到過南部,見過倭館裏的倭人,并且聽見過倭語的。

于是,等到張臣也有模有樣地重複了一遍楊振所說的倭語之後,韓潤轉了身,谄笑着對尼堪說道:

“主子爺,此二人當是倭寇無疑了。倭寇少見高大的,這個倭寇倒是稀奇得很。主子爺要真收了,一并帶回到盛京城裏,當是一景。”

韓潤确定了楊振、張臣兩個人“倭寇”的身份後,很快就打消了之前的猜疑,不再多想别的了。

“倭寇?哈哈,在盛京城裏,的确是稀奇得很。”

尼堪見韓潤确定了眼前那兩個人的倭寇身份之後,他自己的心情也徹底放松了下來,随口說了這麽一句,然後轉身向林慶業說道:

“林統禦,本貝勒看這兩個倭人甚是有趣,他們在你這裏,不過是兩個有把子氣力的槳手奴隸而已,怎麽樣,贈與本貝勒如何啊?”

面對敬謹貝勒尼堪的開口索要,林慶業根本無法拒絕。

可是,他很清楚,此刻跪在地上的兩個人,根本就不是什麽倭寇。

其中一個,是堂堂大明朝的左軍都督府左都督征東将軍金海伯,另一個也是大明朝征東先遣軍的副将,他哪裏敢說送就送,說贈就贈啊。

這時,就見林慶業猶豫了一下,然後撩袍跪在了地上,對尼堪垂首說道:“不過是兩個倭寇而已,大清貝勒爺能夠看中他們,那是他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下官當然沒有任何異議。

“隻是,下官這裏,眼下最短缺的,就是經驗豐富、強壯有力的槳手。下官在這裏,想跟貝勒爺告個罪,先讓此二人在下官這裏繼續服役。等此戰過後,下官一定将此二人送給貝勒爺效力!”

林慶業已經把話盡可能地說得委婉了,但是他的話一說完,尼堪和韓潤立刻就不高興了。

就見尼堪冷哼了一聲,一甩手,扭頭往艙梯上方行去。

那意思,分明是覺得這個林慶業太不懂事,太不識擡舉,大清國的貝勒爺跟你要個牲口一樣的奴隸,你都不爽快答應。

尼堪不高興了以後,朝奸韓潤自然馬上就勃然作色了。

尼堪不方便說的話,當然要由他這個狐假虎威的奴才來說。

“林慶業,你可要弄清楚了,主子爺并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給你下令。此行如果順利,你們的船隊,今夜就能到鎮江堡去,一到了鎮江堡,你就得把這兩個倭寇洗刷幹淨了,給貝勒爺送到城裏去!”

林慶業一聽這話,心想原來是這樣,當下也不敢再猶豫了,連忙彎腰低頭說道:“這回下官明白了,到了鎮江堡,下官一定遵命辦理!”

“呵,這就對了,識相一點,好好做着!”

韓潤見林慶業沒再推脫,哼了一聲,丢下一句話,跟着尼堪的身影,順着梯子返回到了龜船的主艙。

很快,那些跟着尼堪和韓潤下到底艙裏來的其他滿鞑子披甲巴牙喇,也都紛紛出艙離去了。

底艙内臭氣熏天,呼吸不暢,誰也不願意在下面多作停留。

至于林慶業,隻是在别人不注意的時候沖楊振點了下頭,然後緊跟着滿鞑子的隊伍爬上艙梯,離開了。

最後,隻留下了楊振與張臣等人相顧無言,長出一口氣,差一點虛脫在底艙中。

“都督,你說的那幾句怪話,真是倭奴國的土話?”

等到外人都走了,張臣癱坐在地上,看着眼前這個總是給他驚喜的廣甯後屯衛指揮使一臉的難以置信。

“呵呵,他們非要說那是倭奴國的土話,本都督又有什麽辦法呢?”

“啊?原來不是倭語?!”

“這個,是不是歪打正着,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些話,都是我随口瞎說的。”

“這——”

聽見楊振這麽說,張臣瞠目結舌,簡直要驚掉下巴了。

他沒想到生死關頭,楊振随口胡謅的幾句鳥語,就能把滿鞑子的貝勒爺打發了,看來眼前這位金海伯真的是如有神助了。

當然了,他不知道的是,楊振随口胡謅的那幾句鳥語,并不是純粹的胡編亂造,而是楊振在後世學了很久倭語後僅剩的一點記憶了。

隻是這些東西,他沒法跟張臣說起。

因爲今世出身廣甯後屯衛的楊振,既沒有參與過四十幾年前的那場援朝平倭之役,他本人又沒有去過倭奴國,又怎麽可能會說倭奴國的話呢?

這一點,無論如何也說不通。

也因此,楊振幹脆推說自己是胡編亂造,爲的就是不給自己找麻煩。

卻說尼堪領着韓潤等人出了林慶業座船的底艙之後,也沒有再多作停留,很快就下了船。

然後在等待古爾馬渾即鄭命壽歸來期間,又到東江島上匆匆走了一圈。

到了下午未時三刻,鄭命壽從雲從島一帶巡察歸來,向尼堪報告了雲從島以及附近其他島上的情況。

鄭命壽的報告,與之前林慶業的說辭大同小異。

那些島上棄田很多,的确都有被人墾過荒,耕種過的痕迹,但是所有島上,眼下确實空無一人。

一向奸狡多疑的鄭命壽,甚至注意到了近期有人住過的地窨子以及明顯有人耕作過的農田,可是查看來查看去,他也搞不清楚那農田裏耕作的到底是什麽莊稼。

這讓他有些忐忑。

在朝人文武官員的面前,鄭命壽雖然态度嚣張,飛揚跋扈,可是在大清國的敬謹貝勒尼堪面前,他就是一個貪生怕死的奴才而已。

也因此,凡是自己說不清楚的事情,沒查明白的事情,當着尼堪的面兒,他根本連提都不敢提起。

就這樣,等到了鄭命壽帶回的報告之後,徹底放了心的尼堪随即命令林慶業,留下一些小型船隻和部分水軍守島,而主力船隊則立刻升帆駛往鴨綠江口方向。

至于尼堪本人,認爲海路不如陸路便捷,下達了船隊起航的命令之後,帶着随行的大部分人馬,返回了岸上,一路策馬疾馳,趕回鎮江堡報信去了。

當然,尼堪臨行之際,也沒忘爲了留下一小隊滿鞑子,名義上是爲林慶業的船隊領航帶路,充當向導,實際上則是押隊監視。

好在留下來的小隊滿鞑子并不多,也并不在楊振等人乘坐的龜船上,而是被林慶業分開安排在了幾條負責帶路領航的斥候船上。

所以,等到尼堪領着滿鞑子和朝奸隊伍一離開,楊振等人就在林慶業的座船底艙裏忙活了起來。

原來被簡單拆解後,用臭魚爛蝦雜物遮擋掩蓋着的重型紅夷大炮,被扒了出來,簡單收拾幹淨了之後,開始進行組裝。

這一次,楊振讓人私藏到林慶業船隊裏的重型紅夷大炮很少,隻有區區五門而已。

而且爲了安全起見,僅有的五門重型紅夷大炮也分散在了不同的龜船底艙之中。

至于與紅夷大炮的使用相配套的彈藥、炮手,特别是負責看押重炮的領隊之人,比如李守忠、金荩國、鄭碩勳以及沈器周、柳之蔓等人,當然也都被分散安排在了這五艘船上。

等到林慶業率領主力船隊駛離東江島後,其他四艘秘藏有重型紅夷大炮的龜船,漸漸跟上了楊振所在的旗艦。

五條重型炮船在大船隊裏排成了一個小隊,一艘跟着一艘,如同一條長龍,在其他大小船隻的屏障護衛之下,浩浩蕩蕩地往鴨綠江口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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