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振使用的燧發槍,仍是構造比較簡單的撞擊式燧發槍,龍口鐵的龍口裏夾着燧石,扣動扳機,龍頭下壓,使得燧石在火門上方的火鐮上摩擦生火。
随後大量火星落入火門,将火門内的引火藥點燃,然後引爆槍膛内壓實的顆粒黑火藥,最後引爆黑火藥後産生的火氣瞬間膨脹,将前裝壓實的彈丸高速推出槍管。
這個擊發的過程,說起來複雜,但是真正擊發成功的時候,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卻說楊振扣闆動機之後,伴随着砰的一聲爆響,那個策馬揚鞭朝着楊振所在的龜船奔來的騎士突然啊呀一聲慘叫,仰面摔下了戰馬。
鎮江門外的碼頭上原本一片寂靜,除了風聲,江水聲,以及那個鞑子策馬而來的哒哒馬蹄聲之外,什麽聲音都沒有。
但是楊振突然擊發火槍造成的爆響以及那個騎士仰面墜落馬下的慘叫聲,瞬間打破了碼頭江岸上的寂靜。
“什麽聲響?!碼頭上出了什麽事情?!”
“是火铳聲?!難道有人打響了火铳?!”
早在鎮江門城頭上等待鄭命壽和林慶業等得已經不耐煩了的敬謹貝勒尼堪,聽見城門下不遠處的江岸上突然傳來的異樣聲響,頓時警覺起來。
而跟在他身邊的朝奸韓潤以及平安道兵馬節度使柳林,也不約而同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火铳聲?!難道林慶業的船隊有問題?!”
聽見韓潤與柳林兩個人說出的猜想,敬謹貝勒尼堪一時有點懵了。
然而沒等他想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兒,站立在鎮江門上往下看的敬謹貝勒尼堪突然看見,碼頭上一艘大船的船頭閃過一團火光。
“不好!”
尼堪大叫一聲,下意識地往後一躲,緊急倉皇之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上。
就在這個時候,江岸碼頭處轟隆隆一聲巨響傳來,一顆碩大的實心鐵彈,穿過夜色霧氣呼嘯而來,“咚”的一聲悶響擊打在甕城下面的城牆上。
“大炮,大炮!敵襲!有敵襲!”
到了此時,被人攙扶住的敬謹貝勒尼堪,哪裏還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呢?
當下也顧不得心中恐慌了,立刻就在城頭上跳腳大喊了起來。
然而就在驚慌之下跳腳大喊示警的同一時間,已經聽見旗艦開炮的其他重炮船,接二連三地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
一團團炮口焰閃亮的同時,一顆顆碩大而且沉重的實心彈,“咚”“咚”“咚”“咚”地撞擊在了鎮江門南側的城牆上。
眼見林慶業帶來的船隊當中,已經不隻一艘龜船朝鎮江堡開了炮,尼堪瞬間就認識到了巨大的危險。
“快,快去向鄭親王禀報,林慶業帶來的朝人水軍不是友軍,而是敵人!”
“快,快把尚可喜的漢軍營叫起來登城防禦,叫他們用城上的火炮進行反擊!”
緊跟在尼堪身邊的朝奸韓潤聽了尼堪的第一道命令,正要邁步離開,可是聽見他的第二道命令之後,立刻就收住了腳步,滿臉急切地對尼堪說道:
“主子爺,鎮江門炮台上的天佑助威大将軍重炮,在白天裏已經拆卸下城了,此時城上已經沒有重炮!”
“那就叫尚可喜他們,把天佑助威大将軍重新安置到鎮江門炮台上來!”
“這——”
即便是死心塌地效忠于螨清的朝奸韓潤,此刻聽了敬謹貝勒尼堪的亂命,一時也有點啞口無言了。
天佑助威大将軍重炮,光是炮身就重達三四千斤,鎮江堡内原有兩門,都布置在面對江岸的鎮江門上。
此時此刻,它們已經從城門炮台上拆卸了下來,與其他八門曆經千辛萬苦運抵鎮江堡的天佑助威大将軍一起,暫放在城下的甕城當中,隻等着明天裝船攜運呢。
按理說,這個時候,鎮江堡内不僅不缺重炮,而且他們擁有的重炮數量還是楊振帶來的重炮數量的兩倍。
然而鎮江堡内多達十門的天佑助威大将軍重炮,此時皆不在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
重炮不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那基本就與廢鐵無疑了。
就在尼堪與韓潤說話的間隙,林慶業的旗艦上再次閃起一團炮口焰,随即,一聲巨響再次傳來,一顆碩大沉重的彈丸轟然撞擊在城牆之上。
“快去,快去傳令,快叫尚可喜的漢軍營布置重炮上城反擊!”
尼堪再一次下達了命令,韓潤哪敢再遲疑再不從?
他當即“嗻”了一聲,轉身往城下跑去,先去向城内的定海大将軍衙署報告警訊去了。
“還有你,柳兵使,快去召集你的朝人兵馬登城抵禦!林慶業居心叵測,圖謀不軌,你們李朝君臣難辭其責!”
敬謹貝勒尼堪也沒有忘了被他叫來一同迎接林慶業入城的朝人糧草官平安道兵馬節度使柳林。
隻是尼堪發号施令的語氣極其不善。
他的本意,是要激起柳林參與禦敵平亂的決心,但是結果卻分明将同爲朝人的柳林所部兵馬,也打入了另類的行列。
“這個,是,下官遵命!”
隆隆炮聲之下,面對氣急敗壞滿臉不善的尼堪,柳林哪敢拒絕,隻能先接了命令。
随後就見他垂首躬身後退了兩步,然後轉過身招呼了從人,匆匆離去。
這場突然來自鴨綠江上的重炮轟擊,讓平安道兵馬節度使柳林的心裏感到無比的震驚。
城外鴨江上停靠的龐大船隊,的确是林慶業指揮的朝人船隊,這一點毋庸置疑。
柳林雖然不是水軍出身,可是他畢竟在李朝的朝堂上沉浮多年,對于李朝君臣引以爲傲的龜船,他當然認識。
因此,即使在夜色籠罩之下,他也完全可以通過碼頭和船隊的燈火辨認出來,而且自信不可能看走眼。
然而,這支剛剛抵達鎮江堡外江面上停泊的朝人水軍船隊的所作所爲,卻叫他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了。
“船隊還掌握在林慶業的手裏嗎?如果不是林慶業,他們又是如何通過古爾馬渾和韓潤的核驗的呢?
“如果是他林慶業,那麽林慶業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敢跑到鎮江堡外的江面上炮擊鎮江堡城?難道說——”
平安道兵馬節度使柳林一邊急匆匆地下城,沿着城内側的馬道,往南趕往自己麾下兵馬的駐地,一邊緊急思考着各種各樣的可能。
這一次,李倧及其議政府領相洪瑞鳳,在李朝兵曹判書沈器遠的建議下,兵分兩路,水陸并進“援助”大清國。
其一,是命令平安道兵馬節度使柳林率步卒三千,押送援助給大清兵的十萬石軍糧走陸路,前往鎮江堡交差。
其二,則是命新任三道水軍統禦使林慶業指揮征集來的所有大小船隻及水軍槳手,走海路,前往鎮江堡聽用。
沈器遠以兵曹判書的身份,對于柳林和林慶業兩個人的公開命令,兩個當事人當然彼此都是知道的。
可是,沈器遠私下裏又給他們兩個人分别寫了書信,分别安排了任務。
而且爲了安全起見,沈器遠還采取了單線聯絡的方法,是以柳林和林慶業兩人隻知道自己的任務,卻并不知道對方到底要做什麽。
或許是沈器遠這個李朝的兵曹判書,知道自己這個親家公反清抗虜的決心,并不太堅決的原因吧,他在寫給柳林的書信裏,對于自己已經聯絡了楊振,并叫林慶業率領船隊做内應,與楊振裏應外合的謀劃隻字未提。
在寫給柳林的書信裏,沈器遠隻是叫他密切關注林慶業船隊的動向,并給予林慶業堅決的配合。
至于林慶業有可能會幹什麽,以及柳林所率領的三千朝人步卒應當如何配合林慶業的船隊,沈器遠沒有透露,柳林自然也搞不清楚。
但是宦海沉浮多年的柳林能夠坐穩了平安道兵馬節度使兼平壤府尹,自有他的過人之處。
他的長子是沈器遠的女婿,而他本人又是沈器遠的故舊知己,豈能不知道沈器遠是什麽樣的人,豈能不知道沈器遠暗地裏聯絡反清抗虜志士,密謀歸正天朝的事情?
類似這樣的想法,在當時的李朝士林儒生之中,是一股強大的潛流。
當時李朝士林儒生出身的文官武将們,絕大多數都以丙子胡亂以後的丁醜下城,改事螨清爲恥辱,其中大多數都有反清雪恥的心思。
這些人的差别,隻在于是審時度勢把反清雪恥的心思隐藏起來,還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将反清雪恥的想法訴諸于行動。
而這,也正是柳林與沈器遠之間的差别。
身爲平安道兵馬節度使兼平壤府尹的柳林,當然有反清雪恥的心思,可是他的官職與治所距離鎮江堡以及鴨綠江以西的清兵駐地很近,也知道自己麾下所領的朝人兵馬,根本不能與清人的八旗相提并論。
所以,他隻是把反清抗虜的一些心思深埋在心中,隻在與親朋好友、故交知己的書信裏有所表露而已。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沈器遠将自己的想法訴諸于行動,明裏暗裏市恩武人,籠絡軍心,并結交志同道合的義士仁人。
比如,林慶業、安應昌、金荩國、鄭碩勳,就是沈器遠陣營裏的人物。
對此,柳林當然不可能不清楚。
隻是,沈器遠是他的親家公,是他長子的嶽父,是他長孫的外公,兩家的命運可謂是休戚與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也因此,雖然他内心深處由衷地認爲沈器遠反清抗虜的言行舉止十分危險,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檢舉揭發,反而不得不事事處處爲沈器遠掩蓋其各種反清的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