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聽了褚憲章的介紹,楊振已經知道眼前這個被田國丈收在府中的吳中名伶陳氏女,有可能是誰了。
因爲明末史上著名美女陳圓圓,就是在被崇祯皇帝的老丈人之一、田貴妃的父親即田國丈田弘遇強購入京的。
據說,起因乃是由于田貴妃病重,不能陪侍崇祯皇帝,因此常常擔心失寵,故而田家出此下策,希望給自己預留一條後路,因此屢下江南求購名伶女樂,并擇其中色藝雙絕者進獻宮中。
奈何崇祯皇帝整日憂心國事,根本無心美色,也無心女樂,不管送到田貴妃身邊多少,皆無緣得到皇帝寵幸。
而其中最爲世人所知,同時也廣爲流傳的絕美傳奇女子,就是陳圓圓了。
考慮到眼前這個女子有可能是傳說中色藝雙絕的陳圓圓,楊振還是很激動的。
但是再一想,此時此刻他就在總鎮府的大門外,而總鎮府的後院,可是有了女主人的。
不管眼前這個女子,是不是皇帝下旨賜給他的,他若是就這麽愉快地接受了,身邊人怎麽看待他,後院裏怕是也不好解釋。
前一陣子,因爲與沈器遠聯姻的事情,仇碧涵已經叫他吃了好幾回閉門羹了。
最近這段時間仇碧涵好不容易不提那檔子事兒,夫妻倆終于恢複恩愛如初了,可是眼下又來了這麽一檔子事兒。
楊振一時愁眉苦臉,表現得極其爲難。
“呵呵,聖上之賜,都督豈能推辭?都督若爲難,可将此事交給咱家,由咱家向伯夫人解釋一二。”
“這個倒是不用勞動褚公公了。隻是不知道是哪個混賬玩意在聖上面前造謠,說我喜好女樂的?!”
“這個嘛——”
面對楊振的反問,褚憲章笑而不語。
然而這個時候,一直跟在楊振身後的張得貴突然笑着說道:“呵呵,都督,怕是都督的好色之名,已經傳到京師去了!”
“好色之名?”
經過張得貴這麽一提醒,楊振突然想起了之前方光琛跟他說起的流言,一時間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這個,都督有所不知,去歲都督于鎮江堡被圍數月,其後京中謠言四起,其中有傳奴酋以所謂盛京美女相贈招降都督者……”
褚憲章當然知道崇祯皇帝爲何要叫他們特别挑選色藝雙絕的女樂賜給楊振,隻是他當着楊振的面兒,不太好直接說破。
當下他見楊振麾下大将張得貴已經戳破了這層窗戶紙,他也幹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于是便把當時京中有關楊振私通清虜的流言說了出來
“啊?這可是謠言,是清虜僞帝黃台吉離間之計!”
聽了褚憲章的說法,楊振當然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了。
整件事,正是自己當時爲了激怒黃台吉,故意朝黃台吉索要海蘭珠的舉動,留下來的後遺症。
但是面對楊振的矢口否認,褚憲章隻是搖頭笑了笑,然後歎了口氣接着說道:
“咱家也不相信都督是那樣的人。不過事實真相如何,回頭咱家自然要跟都督再談,到時候都督可以将其中詳情,具折上奏天聽。
“總而言之,聖上聞聽此事,确實大爲惱怒,當然不是惱怒都督,而是惱怒清虜,惱怒清虜無孔不入,妄圖以女色拉攏都督,以美人計策反都督。”
說到這裏,褚憲章停頓了一下,見楊振眉頭緊皺,臉色沉郁,當下趕忙又換了個語氣。
“呵呵,這個,聖上也不信都督會中計,畢竟我大明女樂聲伎強過清虜百倍,就算清虜那邊出一個兩個美貌女子,可是如何能與我大明江南繁華之地相比?
“所以,呵呵,聖上此舉——自有一番良苦用心在裏,就是爲了免得都督爲清虜奸計所惑,一失足成千古恨!”
褚憲章的這個解釋很牽強,可能連他自己都不信,所以這番話說得磕磕絆絆,神色也尴尬不已。
事實上,褚憲章也的确很爲難,崇祯皇帝這麽幹,分明就是對楊振私通清虜的傳言耿耿于懷,分明就是已經把楊振當成了好色之徒。
但是褚憲章又不能明說,至少當着楊振的面兒不能把這個事情擺到台面上來說。
可是他說不說差别不大,不光是楊振聽出來了,就連在場的其他幾個人也都聽出來了。
而抱着琵琶極其尴尬地站在一邊的所謂吳中名伶陳氏女子,卻顯然是第一次聽說這其中曲折緣由,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
盡管她頭上已經戴了帷帽,卻依然将半張臉藏在了琵琶後面。
“哈哈哈哈,楊都督,聖上之賜,豈能推辭?聖上既然有此美意,都督何不成就此番君臣相得的千古美談?莫讓佳人多等候啊都督,哈哈哈哈……”
“是啊楊都督,此事說來,其實古已有之,但是放在今日,仍不失爲一樁千古美談!再說此乃天子所賜,伯夫人深明大義知書達禮,必不會有何埋怨,呵呵呵呵……”
張若麒、方一藻兩個,當然也早聽出褚憲章話裏話外的意思了。
崇祯皇帝多疑而又輕斷的脾氣,他們作爲在朝任職的文官是很了解的。
也就是因爲楊振不是一般人,特别是現如今金海鎮麾下兵強馬壯實力雄厚,朝廷根本離不開。
要不然的話,就憑楊振寫給清虜僞帝黃台吉的那封信,這一回楊振就得落個跟毛文龍一樣的下場。
方一藻、張若麒他們可都是見過楊振寫的字的,薊遼督師府原封不動報送到京師的那封信,與楊振以往的筆迹雖然不能說是一模一樣,但也可以說沒有什麽不同。
他們當然可以理解爲,這是楊振故意羞辱清虜僞帝黃台吉的刻意之舉,目的就是爲了激怒清虜僞帝黃台吉。
但是私底下與清虜僞帝通書信,并索要黃台吉所擁有的絕色女子這一點,卻是無可争辯的事實。
方一藻、張若麒二人雖然啥也沒說,但是他們都知道,崇祯皇帝顯然對楊振并不怎麽放心。
不過他們也知道,他們兩個人的前途事業都與楊振密切相關,甚至可以說已經與楊振分不開了。
他們也絕不希望楊振被清虜那邊用計拉攏過去,所以對崇祯皇帝的這個做法,他們也是樂見其成的。
此時他們見楊振聽了褚憲章的解釋之後神色複雜,猶豫不決,于是馬上站出來幫着勸說。
“這個,聖上之賜,卻之不恭,的确不能不受。這樣吧,既然陳大家已經來了,那就在旅順口先安頓下來,總鎮府後院,也的确缺少精擅樂舞之人。”
如果眼前這個被皇帝下旨挑選出來賞賜自己的所謂名伶,真的是陳圓圓的話,楊振也不想拒收或者将她退回。
說到底,陳圓圓也是一個苦命人,這樣的人若被退回,她的命運會如何呢?
她本來是被田弘遇強奪入京的,田弘遇準備将她再培訓調教一番,就進獻給崇祯皇帝的。
在原本的曆史上,據說她被送進宮中三個月,而崇祯皇帝根本沒有時間欣賞她的歌舞女樂,也沒有召她侍寝,最後被退了回去。
此後,田貴妃去世,田國丈徹底靠邊站了。
而她也成爲了田弘遇努力攀附其他權貴以圖東山再起的犧牲品,并最終被田弘遇送給了最得崇祯皇帝賞識的吳三桂,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劇命運。
在楊振看來,與其如此,那還不如先留在自己這裏呢,哪怕将來先給自己的三個小兒女當個家庭女教師也好啊!
就在三天前,四月初九日的夜裏,楊振的另外一個通房大丫鬟心月也生了,生了一個兒子。
至此,楊振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兩三年後,他們就會進入開蒙的階段,陳氏的到來至少給楊振提供了一個家庭教師的上佳人選。
這個年代的優伶女樂,地位當然很低下,可是地位低下并不意味她們沒文化。
事實上正好相反,她們反倒是受過系統的文化教育,有很多人不僅精通各種歌舞樂器,而且精通各種琴棋書畫,當個幼教老師是絕對夠了。
就這樣,當天傍晚,楊振在褚憲章的堅持之下,将崇祯皇帝特意賜給的吳中名伶陳氏安置到了總鎮府另一側的别院居住。
與此同時,楊振也從褚憲章那裏進一步知道了陳氏的名與字,果然姓陳名沅,小字圓圓。
确認了這一點之後,楊振特意将安頓陳圓圓到别院居住的事情,交給了自己夫人曾經的大丫鬟,也就是現在自己的妾室捧玉去負責。
而楊振自己則連陳圓圓帷帽下面的真容,都沒有去看一眼。
楊振這樣的表現,當然是爲了讨得夫人仇碧涵的諒解。
不過即使這樣,也沒有用,當捧玉把她驚爲天人的陳圓圓的美貌說給仇碧涵以後,仇碧涵連夜去看了一眼,當天晚上就把心中的無名火撒在了楊振身上,而楊振的腰眼和大腿上,自然又挨了不少的掐。
好在第二天上午,褚憲章以禦馬監提督太監傳旨欽差的身份親自登門造訪,并當面向金海伯夫人傳達了上谕。
而仇碧涵也并不是真正善妒的人,不僅當場替自己的夫君叩謝了皇帝的美意,而且還親自給初來乍到的吳中名伶陳氏安排了好幾個丫鬟仆婦和廚娘。
金海伯夫人仇氏自然不敢生皇帝的氣,與此同時她也知道這一回自己夫君的确是無辜的,唯一讓她氣不打一處來的,其實是自己夫君莫名其妙得來的好色無度的惡名。
天可憐見,雖然她的夫君回到她身邊後幾乎夜夜不消停,但是在此之前他們可是有大半年沒有見過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