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雨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唰唰地沖洗着泥土,渾黃的水積起來,幾乎要漫過門檻。烏雲将白晝浸染得如同黑夜,不時的幾道閃電撕裂天幕。
外面轟隆隆的雷聲響起,可充斥在衆人耳旁的隻有隔間裏大夫人一聲又一聲的加油。
“代儀,用力!娘知道你痛,咱們使把勁兒,孩子想出來看看這天下風景。”趙敏瑜幾乎是邊哭邊說着話,可是姜代儀身子骨太弱了。
從淩晨到現在,已是近了黃昏,孩子卻是遲遲沒有出來的打算。
“三姐姐。”看着血水一盆一盆地送出來,長萱吓得一愣一愣的,把冰涼的雙手塞進長安手中,“我有點害怕。”
“不怕。”長安努力地把自己的體溫傳給長萱,可是有一股麻麻的心悸一陣一陣地由心髒擴散到全身,她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忍不住想要抖動的雙手。
這蒼白的語言也不知是安慰長萱還是安慰她自己。
蘇家的幾個大老爺們這時候也沒辦法靜下心來,尤其是蘇至懷,自己的妻子這時候在裏面受罪,他卻連進去看一眼都無法。
幾個時辰過去,姜代儀再也沒有力氣捏起雙拳。
她蒼白着臉,汗水濡濕了頭發,貼在臉上,手指微動,觸了觸趙敏瑜的手。
趙敏瑜将耳朵貼到她嘴旁,隻聽見她氣若遊絲地說道,“娘……媳,媳婦沒用。”
“沒有沒有,娘有你這個媳婦很好很開心。”趙敏瑜緊緊攥着她的手,臉上的淚痕還沒消失就又淌下淚來,“是蘇家對你不住。”
“我……我……”她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外望去。
充當着穩婆的狄葭和齊素芸隐隐有感,心中劃過一絲擔憂和悲傷。
她們什麽都做不了,于是隻能更加賣力地幫着那折磨人的小家夥出來。
“出了好多血!快!快換水來!”齊素芸慌亂地叫道,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趙敏瑜手一抖,突然一喊,“蘇至懷,你還不快進來!”
她再也顧不得什麽忌諱了,她隻知道,她的兒媳,爲了給她兒子添香火,如今已經半隻腳進了閻王殿!
蘇至懷一聽見聲音,就掀開簾子沖了進去,一下跪倒在臨時堆高的草墊旁,手撫摸着姜代儀的臉龐,“代儀……”
“夫君,我……我想看她一眼,我聽見她說,他說她要出來。”姜代儀紅腫着眼,“是我……沒用,我,對不起你,剖腹吧!”
“不會的,我在這兒呢,你要相信我好不好。”蘇至懷擦掉她的淚珠。
姜代儀目光決絕,嬌弱的臉龐一瞬間是那麽耀眼,“剖!”
“你怎麽能爲了孩子不要我呢?”蘇至懷攥着她的手愈發地緊,“我們還會有孩子的,不要她了好不好?”
他慌亂間,都已經開始口不擇言。孩子已經成型,縱使胎死腹中,也是得剖肚取胎,依着如今的境地,根本沒有辦法保證姜代儀之後的恢複,更枉論,她如今的狀況根本不足以撐過剖腹。
姜代儀手指才剛剛一動作,蘇至懷就知道她想幹什麽。
他把她的手覆在自己臉上。
豈知,姜代儀直直望着趙敏瑜,仍舊是一個字,“剖!”
趙敏瑜撇過臉,不忍心看她。
“我求你了。”蘇至懷一字一頓,眼睛通紅,幾近泣血。
姜代儀隻閉上眼,把頭往另一邊撇去。
答案很明顯,要麽剖腹,要麽,她和孩子一起死。
“志懷,應了吧。”趙敏瑜心裏一陣一陣的痛襲來。
“剖!”蘇至懷低吼一聲,“我來!”
衆人在外面聽見這一聲,心裏一抖,凄涼悲傷的情緒一下子就彌散開來。
姜代儀立馬扭過頭看他,沖着他笑得溫柔缱绻。
“我來,我來把咱們孩子帶到這個世界好嗎?”蘇至懷話語溫柔,忍不住湊近她,吻在她額上。
她隻溫順地點頭,面色更蒼白了幾分,竟是痛得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蘇至懷執起那把劍。
這劍,本是用來割掉那小東西的臍帶的,卻是沒想到,最後,竟是用在了這上面。
劍端指着姜代儀的肚子,蘇至懷擡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她依舊笑得溫柔,他認出了她的口型,她說的是,“動手吧”。
蘇至懷閉眼又睜開,手一動作,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劃開了她的肚皮。
沒有麻沸散,可姜代儀愣是死撐了下來,即使痛得昏了過去,也沒有半分移動。
她怕,怕一動作就傷到了肚子裏的孩子。
剛剛那一下似乎是耗盡了蘇至懷所有的力氣,但是,想到她還等着看他們的孩子,他又撐起精神,在幾位夫人的指導下把孩子帶了出來。
“哇啊哇啊——”不是很響亮的嬰兒啼哭。
當衆人在外面聽到這久盼的一聲時,心中皆是松了一口氣。
“代儀,你别睡,别睡啊。”蘇至懷聲音很小,像是怕吵到了姜代儀,可是他明明有很想讓她醒來看她一眼。
隻是,他怕她不肯醒過來了。若是,若是她沒醒,他還能騙自己說,她睡得太熟沒有聽見。
“把她喊醒吧,她不是還想看看孩子嗎?”趙敏瑜心疼地看着自己兒子。
蘇至懷聞言,含着淚水,一口咬在了姜代儀手上,咬完又細細地一遍一遍吻過。
姜代儀隻覺得自己見了閻王,可是閻王說,她還有心事沒有了,讓她來了了再去。
她迷迷糊糊地醒來,腹部撕裂般的疼痛席卷而來,忍不住的哼出了聲。
“代儀,孩子在這兒呢,是個女兒。”蘇至懷急急把孩子抱過來,“等你哪日有精神了,我們給她起個名字,然後看着她長大,再給她挑個好丈夫,然後……”他終于忍不住,還是哭了出來,“然後我們還要看着她的孩子出生……”
二十好幾的男人,在她身邊哭得像個孩子一般。
姜代儀擡手摸摸他的臉,看着他的眼睛,“叫如盼。”
她似乎是再沒有任何牽挂,眼裏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手一下脫落,垂了下去。
“代儀——”
孩子降生的喜悅還沒溢上眉間,衆人心中的戚悲卻是再也盛不下。
“大嫂……”長萱的話還沒出口,就被長安的表情吓了一跳,“三姐姐?”
如果,如果現在還在國公府,就不會有事的,如果不是在這種地方,大嫂怎麽會出事。
長安幾乎已經魔怔,心裏一遍一遍地重複。
那個眉目溫柔,性子爽朗的女子,再也不會睜開眼叫她一聲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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