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天目受損



模模糊糊地看見自己雙手血紅一片,連龍丘玺的手上也有斑斑點點的血迹,我估計自己此刻的模樣既狼狽又吓人。

擡眼看了看天上,龍丘玺化出了雙角玄靈蛟的真身,滿面憤怒地盯着那黑蟒。半人半蟒的黑蟒,手中拿一條金黃色的绫子戒備地迎着乾玄豪不退讓。我轉眼一掃,那醜女怨靈母子早已不知所蹤了。

隻睜眼看了這一會,我雙眼就難受地流淚不止,招呼乾玄趕快回去,這眼睛恐怕要去醫院好好看看才行。

回到賓館龍丘玺收拾好了東西,我洗幹淨了臉,用一塊濕毛巾捂着眼睛坐上了車。龍丘玺一言不發地開着車,我們回帝京一路向西,夕陽應該很美,可我什麽也不能看。

起初我在後座還睡了一覺,漸漸地覺得眼睛火辣辣地疼起來,醒過來時正聽見龍丘玺和乾玄說話,龍丘玺問乾玄“怎麽這麽輕易地就放過那個蟒了?”

“我擔心那毒蛤蟆知道亓官熙受傷,會趁機發難,那裏荒山野嶺的,我們又不熟悉,會很難辦。”

“艹!要說那蟒女和毒蛤蟆沒有什麽苟且,我現在有些不信。不然僅僅因爲點破了真身就要動手麽?”

“對啊乾玄,她剛剛說什麽讨封,什麽叫讨封?”我插話到。

“讨封,就是修行的動物,在曆劫之前向人讨要一個身份,比如狐仙黃仙經常修人身,如果他們遇到個人問‘你看我像什麽?’那個人回答說‘像個人、像個小女孩、像個老頭子’這些說法都行,隻要像人,那他的渡劫十有就能成功了。像長仙一般修龍形,如果長仙渡劫的時候,有人看見了,說一句‘快看是龍’那長仙渡劫也十拿九穩了。”說着乾玄用手捂在我的眼睛上,一絲絲冰涼滲入眼皮,把火辣辣的疼壓了下去十分舒适。

“那我就不明白了,如果人看見的不是龍,也硬要說是龍嗎?就像今天一樣,她一看就不是龍,我又不知道讨封這回事,我說她是,她就能成龍了?那乾玄我看你就是龍,我說你是龍,你就能是龍了?小熙,當時乾玄渡劫的時候,你說過他是龍是蛟嗎?”龍丘玺很是不滿地抱怨着。

“呵呵!咱們乾玄渡劫的時候沒有找我讨封,可是山神在呢,這比人說一句可貴重多了。”想起乾玄渡劫,我不禁感到分外自豪!“況且他是我仙師親封的靈蛟,就是現在有人說他是蛇是蟒,也說不回去了。”我轉着腦袋,想用天目看向乾玄的方向,可我突然發現,我的天目看不見東西了!

我突然消失了笑容,整個人僵在那裏,乾玄很敏感地知道了我的變化。他渡蛟劫後周圍人的想法,尤其是我的想法他随時都能在腦袋裏感知到。我稍稍壓下内心的震驚和惶恐,努力地沉下心去,把所有意念和力氣彙聚到眉心天目,看到的景象也模模糊糊。

平時用天眼看乾玄時,能看到他身上藍色發光的神賜,還有最近仙師賜的乾金鎖子甲金光燦燦,現在看過去,卻隻有氤氲一片金色混着藍色的光暈,像被打了很大塊的馬賽克一樣。

本來吵鬧的車廂裏,突然安靜下來,龍丘玺突然感到了一種壓抑,在路邊找了個能停車的地方,轉過頭來。

“小熙,你怎麽了,如實告訴我,是不是看不見了?”感覺到龍丘玺從駕駛座轉過來沖着我說話,聲音裏濃濃的擔憂壓抑不住。

我微微睜眼,看見他皺着眉的臉,不知怎麽突然就委屈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哽咽着說“我的天眼,看不清東西了,我的天眼被毀了!”

龍丘玺下車擠進後座,把我摟在懷裏輕輕拍着我說着什麽,我耳朵貼在他胸口,悶悶的什麽也沒聽清。哭了一會,覺得臉上黏膩,拿手一抹,眼睛裏又流血了。突然眼上一涼,是乾玄拿手捂住了我的眼睛,聽他跟龍丘玺說“我們快點去醫院。”

然後轉頭跟我說“小熙,你現在不能哭,再哭眼睛受不了啊。你放心,天眼是不會被外傷損壞的。”乾玄涼涼的指尖停在我眉心的位置,他繼續說“也許是什麽别的緣故,你不是說并不是什麽都看不見嗎,隻是不那麽清晰,那就是還看得見,也許這長好了,就全都恢複了呢。”

我重新拿毛巾捂着眼睛,現在我也隻能期望能像乾玄所說的那樣了,但是想起醜女怨靈的話,我又滿肚子委屈,鼻頭一酸,趕緊仰頭忍回去。

“進帝京城了,小熙别擔心,隻要眼睛好好的,天不天眼的都無所謂!”龍丘玺似乎壓着怒氣說。

“嗯,我估計以前一直太順了,也該遇上個坎了吧。”我甕聲甕氣地回應。

到了眼科的專門醫院,龍丘玺拿清水給我擦了擦臉,把墨鏡給我戴上,牽着我的手進去。感覺乾玄沒有跟着,我回頭看了看,乾玄站在車邊對我推了推手,意思是他在外面等我,我才跟着龍丘玺走了進去。

挂号,去急診清理眉心的傷口,再去醫生那做眼睛的問診,這一流程很快。我跟醫生說是給帶刺的藤條抽到了,眉心的傷雖然不用縫合,但是清理創面的時候,醫生說倒刺勾走了一點皮肉,以後這裏可能會有一個淺淺的坑,如果在意的話,以後有的是辦法進行填充。

眼睛裏有些髒東西也被清理幹淨,還好沒有傷到角膜,但是弄破了眼眶和眼睛裏的毛細血管,我會有一段時間比較怕光,眼球裏也會因爲毛細血管流血,一部分白眼球會被染成紅的。

聽說沒有瞎的危險,我和龍丘玺都松了一口氣,醫生給我的眼睛上了藥以後,我舒服多了。我終于站在鏡子前面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了。左邊的眼皮腫腫的,不能完全睜開,鼻梁上也有一道血痕,右眼角破了,擦着亮晶晶的藥膏,眼睛裏一大半的白眼球變成了鮮紅色,還眼淚汪汪的,眉心一道水滴形的傷痕,擦了藥以後顯得顔色很深,像開了天眼一樣。我無奈地撇了撇嘴,看着像是長了個天眼,可真正的天眼卻被打了馬賽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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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玄看亓官熙跟着龍丘玺進了醫院大門後,飛身而去,回到二郎廟前,握緊雙拳對着那棵龍松站了許久。

太陽落山後,林間一片幽幽發藍的暮色,乾玄猛地打出一掌。

木屑紛飛,碎的像紙片一樣,地上散落的木屑,沒有一塊比指甲蓋大。

乾玄甩袖而去,那蟒女才幽幽地從樹後轉出身來,盯着那塊被乾玄毀去的“龍松”的牌子,愣愣出神。

回到小西天時,乾玄已經先一步回來等我們了,我洗了一個舒服的澡躺在沙發上讓龍丘玺給我擦頭發,他怕我眼睛畏光,在家裏點了很多蠟燭,搞得氣氛很是旖旎,可我們心裏卻誰也不大輕松。

“亓官姑娘,或許今日我話多,所以……”傅公子面帶愧色地開口說到。

我趕忙坐正,虛扶了他一下說“千萬不要這樣想,這不是你的錯,今天還要感謝你說了許多我不方便說的話,現在我不過遇到一次小挫折。傅公子,之前我說你有你百年沒過的坎,現在我也遇到了我要過的坎。你看就像你說的,誰的人生都不容易。我不會怨天尤人,我的運氣其實真的不錯。”

回頭看了看龍丘玺,他淺淺地笑了笑,笑的怪難看的。

我又拉過乾玄來,指着乾玄的眉心說“你們不知道,乾玄這裏也傷過呢,現在不還是一副颠倒衆生的姿容。”

乾玄難得的沒有說我膚淺、不可理喻之類的話,隻是白了我一眼,無奈地哼了一生。“所以說吖,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我話音剛落,龍丘玺拿着筆跑去廁所,在眉心畫了一個和我的傷口幾乎一樣的水滴形出來,我張着嘴看他,一時不知道他這是幹嘛,他指着自己說“我跟你進一家門,跟你也是一家人,我回頭要是沒磕一個疤痕出來,就去紋一個出來。”

“你怎麽那麽傻吖。”我心裏有種被什麽充的滿滿的感覺,捧着他的臉左右端詳了一番,點點頭說“你别說,現在你的臉不再像之前那樣奶萌奶萌的了,現在有點奶兇奶兇的。”

龍丘玺瞪大了眼睛,用無法相信的表情看着我說“什麽什麽?奶?!我?我奶?”

和晚上還算輕松的氣氛不同,我夜裏早早就睡了,心裏期盼着能見到師父,期盼着能得到師父一字一句的安慰,或者聽見師父親口說“會恢複的”。

但不知道是我天眼殘缺,還是師父沒來,一連七天都沒見到師父的蹤影。

這幾天裏,我想了很多,對那蟒女的怨恨漸漸平息,心情平靜下來以後,覺得自己或許把仙師給的能力看得太重了,如果徹底沒了天眼,難道就生活不下去了嗎?難道就不再做一直以來認爲對的事了嗎?曾經的初心呢?

想通了以後,心情也輕松了起來,看着龍丘玺也好笑起來,龍丘玺自從那天我說他奶兇奶兇的之後,就開始留胡子了。幸虧他沒問我觀感如何,不然我會如實告訴他,他現在這樣并沒有變得成熟而滄桑,反而“奶頹,奶頹的”哈哈哈……

暑假所剩不多了,我的眼睛在複查一次之後基本沒什麽大問題了,隻是光線強的時候還是要戴着墨鏡。白蟒已經完全恢複了,除了仍舊不和我們交流以外,它完全可以重回大自然了,或許它回到自然中去,心情也能好起來。

抱着白蟒,我和龍丘玺再次來到清漪園。

壽海西側的耕織圖區域遊人少至,一派悠然農家風光連着遠處的小林子。我和龍丘玺走了幾乎整座清漪園,就覺得這裏很好。趁周圍沒人,把白蟒抱了出來,它知道要和我們告别了,突然立起身體,用信子輕輕舔了舔我眉間的傷口,我隻覺得從眉間到心頭一陣微微的酥麻,這是白蟒對我唯一的一次親近。

送走了白蟒,我們在能看見治鏡閣小島的地方坐了許久,我不禁思緒亂飛,随口和龍丘玺閑聊着說“其實想想,我未必一點錯處沒有,如果我真的毀了誰的修行,确實是很可惡的!不說别的,如果有人毀了乾玄成蛟龍渡天劫的機會,百年甚至千年修行盡付東流,我也會氣到揍那人一頓。”

龍丘玺笑笑說“我并不認爲千百年的修行,會因爲一個人的一句話而下了定論,我聽乾玄的話,意思更多的是人所說的話,更多是一把助力,或者是一種心理暗示?一種來自人的祝願吧。你想想,要是冷不丁有個人問你,你看我像什麽,多半人都會說,神經病。難道讨封的動物就變成神經病了不成?”

哈哈哈……我們倆大笑起來。

看見偶爾有一位密宗打扮的喇嘛走過,不知是不是有什麽宗教活動,也起身慢慢就往萬壽山上逛去。

走到五色五方閣前,我忽然覺得雙目一疼,看路邊有一圈矮矮的石牆,拉着龍丘玺坐下,趕緊掏出醫院開的眼藥水滴了幾滴,仰頭靠在他身上閉目養神。

忽然聽到衣袍聲和輕笑,我下意識地睜眼看去,見一位灰袍、一位白袍兩位年輕小哥哥站在我面前滿面含笑。我回頭一看,自己仍舊靠在龍丘玺肩上,周圍一切都靜止了一般,連龍丘玺也垂着長長的睫毛,眼睛都一眨不眨的。

我這又是一次靈魂出竅?

兩位小哥哥含笑對我一抱拳說“師妹,我們也是紫光金尊摩利支天元尊的弟子。”說着也一人拿出一塊古樸的木質名牌,灰袍師兄的名牌上寫着“靈官”,白袍師兄的名牌上寫着“芙官”。兩個名牌上,都有仙師的紫金色祥瑞昙光流轉。

見到兩位師兄的名牌,感受到名牌上傳來仙師的氣息,我驚得趕緊站起來,向二位抱拳還禮叫到“師兄好!亓官熙見過二位師兄。”

向二位師兄行過禮後,我一時高興,回手拉拉龍丘玺,又抖抖手腕說“乾玄、龍丘玺,快來見我師兄!”乾玄在我身邊現身,姿态優雅地和我兩位師兄行禮,師兄們也都優雅地還禮。兩位師兄并不像乾玄一樣,有着驚人的容姿,但都長得十分周正,正氣凜然眉宇軒昂的。

靈官師兄看了一眼被我靠着的龍丘玺,對我說“龍丘先生,還是和我一起留在這陪着你吧。”

芙官師兄接過話來說“師妹,乾玄,二位跟我進殿。”

我和乾玄對視一眼,乾玄先一步跟着芙官師兄往前走去,我擡頭看了一眼漢白玉雕的石牌坊,牌坊兩邊寫着“境自逺塵皆入詠”“物含妙理總堪尋”。又回頭看了一眼靈官師兄、龍丘玺、還有我自己,轉身也擡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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