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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孤獨地獄



帶着單根的父母一路回到黃泉客棧,路上想向單根父母多打聽一些單姝的事情,但二老總是三緘其口,言語不明地囑咐我“多加小心!不要信她!”更多的消息再不透露。

無奈!我也隻好暫且不再追問,和十八專心走路。

回到黃泉客棧,孩子們已經起床了,我叫來單根,帶他來到他父母等待的屋子裏,見到他的父母,是我見到單根以來,他唯一一次出現情緒。三口人抱在一起嚎啕痛哭,三人用家鄉話說着什麽,單根忽然黑化之态顯現,把他的父母吓壞了,我在屋外聽到裏面傳來驚呼之聲,趕忙跑進去。

隻見單根從脖頸上顯出黑色蚯蚓般的紋路,一直蔓延到臉頰和額頭,雙目翻白,表情猙獰,一嘴尖牙森然狠厲,已經到了心智失控的邊緣。

我趕忙搖了搖醒魂鈴,單根醒轉過來,黑色紋路褪盡,眼神讷讷地看着我。

我走進屋裏,在單根一家對面坐下來,我想有些話必須要對他們說清楚,他們也務必對坦白才好。

“我無意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但現在有些情況我必須告訴你們。單根他們這十四個孩子,死的十分凄慘,單根又是尤其凄慘的一個。這十四個孩子裏,有兩個孩子出現了神魂不穩,已經隐約有了黑化的迹象,有一個孩子從時間上來說,是走得最早的,另一個,就是單根。我見過他們失了心智的模樣,十分恐怖,又令人心酸。”

單根的父母聽了這話,轉頭看向他,單根的媽媽更是苦着臉,摩挲着兒子的頭發。

“單根的黑化,應該是因爲生前遭受的痛苦太大,臨死時心中充滿了怨恨,作爲人的最後一種情緒,就是作爲陰靈的第一種情緒。他會這樣我很理解,但這樣下去很危險。因爲在這幽冥地府,黑化的幽魂,會被冥犬和泰媪吃掉的。”

聽了我的話,十八恢複成冥犬的模樣,眼中幽火一閃,吊着眼睛看向單家人,看起來十分恐怖。

單根媽媽很激動地站起來,用身體擋在單根前面,雖然她自己也吓得直哆嗦。

“單根媽媽,我雖然和這冥犬相識,但我并不能控制它的行爲,吃掉黑化的幽魂,是它的職責,我無可置喙。但我真心希望單根能夠不再黑化下去,不論有怎樣的痛苦,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想我的希望,也是您二位願意看到的,也是單根願意看到的吧?”

單根的爸爸沉穩地開口道“我當然願意他能放下,這個孩子以前是個歡快的性格,現在見到他我心疼啊,他變得這麽沉默寡言,孩子接受不了,畢竟他姐姐……”

“老單!”單根媽媽一聲吼,打斷了單叔叔的話。單根的表情也似乎有些動搖,眼神發狠地盯着前面。

“有些事,恐怕瞞不住了吧?!”我也加大了聲音說道“請你們三位相信,我這是在幫你們。我與你們非親非故,不但找回了單根的魂魄,還帶來冥府讓你們團聚,如果你們有什麽事情瞞着我,這着實是白白浪費我一番心思。”

“可她畢竟是我的女兒……”單根媽媽躲避着我的眼睛,垂着頭說。

這一幕如此熟悉,難免讓我想起魂飛魄散的醜女怨靈。

這個世界怎麽了?一腔熱血,一片真心,難道就注定要被辜負?被付諸東流嗎?

我心裏冷了下來,臉上也淡淡的,再看了看單家三人,轉頭對十八說“十八,你知道之前有個醜女怨靈的兒子嗎?他長得像葫蘆娃一樣,單根的腿骨就是給這母女做成的骨刺劍。現在它在什麽地方?”

十八聽聞,轉身出去,稍傾拿來一張‘掌都簽押司’的條子,上面明确地記錄了對‘葫蘆娃小孩’的判押受刑記錄。我略看了看心道“天道輪回果然公平。”

轉身向單家三口人說道“當初這瑰小孩離世時才剛滿月,跟着他媽媽在人間無組織無紀律,或捉弄人,或吓唬人和動物,緻人畜受驚生病,發狂暴走。隻此一項就被判入孤獨地獄幽禁100年。另外他跟随其母害人性命,奪人神志,迷惑人心,緻使人畜流離失所,落胎殒命,這一項被判入九幽地獄之東方風雷地獄、南方火翳地獄、西方金剛地獄、北方溟冷地獄、東北方镬湯地獄、東南方銅柱地獄、西南方屠割地獄、西北方火車地獄,以及中央冥途地獄輪轉受刑,每一地所受刑未滿600年不得出。”

單家三口人聽得滿臉不可置信,都看着我發愣。我把掌都簽押司的簽文調轉過來,沖向他們繼續說“我說的這些,還是是作爲‘人’所要承受的,但它已非陽人,身爲亡魂逃脫幽冥抓捕,積年累月不思正道,通曉陰陽爲非作歹,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們應該看到了,這黑化的瑰小孩,最後流轉于九幽地獄,沒有六千年不得出期,難道你們也想單根步它的後塵?”

單根媽媽握了握單根的手,低着腦袋不看我,我知道他們還是沒聽進去,轉頭對十八說“十八,帶我們去九幽地獄看看,先從那瑰小孩正在服刑的孤獨地獄開始吧。”

十八化作冥犬跑出去,很快就拉了一輛車回來,小車不大,沒有頂棚,周圍卻挂了一整圈紅色的醒魂鈴,雖然隻有四個座位,但剛好夠我們坐了。

我帶着單家三口人上了車,十八輕巧一躍,我們就飛上了屋頂,它在幾處屋頂輕落,借力再躍上空中,很快就來到了這幽冥地府村落的邊緣,從邊緣向下,是刀切斧劈般的斷崖。

十八帶我們在崖邊站了站,向我們講解到“九幽地獄是按照九宮八卦排布的,入口就在這下面。你們向下看,會看到一個極爲恐怖的巨型瑰頭,那正是九幽地獄的入口,但在入口之上,有着很多小地獄,用來懲罰一些比較小的錯誤,一直連通到轉世繩索的下面。我們第一個要去的孤獨地獄,卻很特殊,它雖然是小地獄,但卻在通往九幽地獄的通道中,很像通道中的一個岔路。我現在要要下去了,下面罡風凜冽,你們恐怕受不了,我會護住你們。”

十八說完,前爪一拍地,額間顯出青色的“岱嶽”二字,一股青色的溫潤氣息将我們的車包裹住。緊接着十八縱深躍下懸崖,那懸崖下的巨型瑰頭轉過頭來,兩眼睜開,冒出顔色極爲恐怖詭異的鮮紅色火焰。

此時我身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紅色的鬥篷,是上回穢土居士送給我的,之後回到陽間我也沒關注過它的去向,沒想遇到罡風,它自動就出現了。

巨型鬼頭看到十八,又閉上了眼睛,緩緩轉回頭去,像煙一樣散去,卻露出後面仿佛具有吞噬一切能力的巨大黑色洞口。洞口極大,我們這樣的四人小車,并排四輛都很寬敞,離得越近,越覺得那洞像一張大口,散發着讓人絕望痛苦的氣息。

洞口一整圈,用奇怪的文字寫了什麽,我大部分都不認識,隻看出“九幽”二字。

很快,我們周身一黑,進入了洞中,就像被誰捂上了眼睛和耳朵,周圍漆黑一片,不論遠近都沒有光線,除了車上醒魂鈴的響聲外,再無其他聲響。

感覺十八向右一拐,我們進入了一條稍窄一些的道路中,道路盡頭有微微的白光,像滿月之夜的老墳地,慘白微藍的光線下,怪石嶙峋,枯枝和藤蔓須須遮遮映着一個更黑的洞口,讓人看得一陣發毛。

我們在洞口略站了站,洞裏一道藍色的瑰火一閃,一個瑰差打着鬼火做的火把出洞來,看見十八後又打量了一下我們四個,問到“看誰的?”我心想該怎麽向瑰差解釋呢,瑰小孩死時還是無名氏,總不能說看瑰小孩吧……

十八說“我自去尋找,不勞您了。”

瑰差點點頭,打着鬼火火把轉身進了洞。我們也都下了車,跟着十八走進洞中,在洞口丫丫叉叉的枯枝後,我看見地上一個古舊的石墩,上面纏着枯死的藤蔓,隐約看見‘孤獨地獄’四個篆體字。

洞内有許多門,插着許多鬼火火把,但仍舊很黑,鬼火做的火把,沒有噼啪燃燒的聲音,也沒有溫度,也照不亮多遠的範圍,隻平添詭異之感。

十八在一個小門前停下來,示意我們這裏面就是瑰小孩了。

我走過去往裏看時,仍舊隻覺得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回頭看單家三口,他們也紛紛茫然地站在原地,原來他們的瑰眼亦看不到内裏。十八看我們什麽也看不見,從牆壁上取下一個鬼火火把,舉到小門前,用力一吹,小小的鬼火忽然大盛,透過屋門蔓延進房間裏去。

看到蜷縮在房間角落的瑰小孩,縱使曾經有不共戴天之仇,此刻心中卻沒有一絲幸災樂禍的快感,隻覺得分外心酸。

十八吹進門去的鬼火,并沒讓瑰小孩有一絲反應,十八看出我的疑惑,告訴我說“這裏面是一個意念空間,每個關在裏面的亡靈,都會臆想出一個場景,或是他熟悉的地方,或是他想回到的地方,或是他想去的地方。我們不管在這裏弄出什麽樣的光和聲音,他們都聽不到,因爲不在同一個空間中。在孤獨地獄中就是絕對的孤獨寂靜。”

一邊的瑰差幹笑了兩聲,聽起來像幹木頭碎掉的聲音,他拿來一個有些精緻的小提燈,對着門裏吹了一口,這下在我們眼前顯現的,是它臆想出的空間。

瑰小孩臆想出來的空間,是它在大小姐家的供台,或許那是他過的最得意的一陣,所以至今仍念念不忘。但也正因爲它的臆想空間,我們能看出來,它還完全沒有忏悔,還懷念着作惡時的風光和快感。

十八說“這裏隻是小地獄,類似面壁思過的小黑屋,條件也比較寬松,還允許有臆想出來的空間,離開這裏,痛苦才剛剛開始。”

我們謝過瑰差,轉身往外走去,下面要去真正的九幽地獄了。

轉回黑暗無聲的通道,在沒有方向感和距離感的黑暗中,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傳來凄慘的呼叫聲,通道外時而出現滾燙的岩漿,身體幾乎要被滾滾熱浪融化;時而出現爆裂的炸雷,似乎道道劈在身上将要魂飛魄散;時而風急雪驟寒冷至極,感覺身上被凍的皮開肉綻……。

還沒出洞,已經體會到了種種真實的感覺,我身上還有小鬥篷護着,單家三口人已經吓得神魂動蕩。十八帶着我們沖出通道,往北方溟冷地獄落去。

我轉頭看去,九個方向各排列着九大地獄,所謂九幽地獄,是幽冥、幽陰、幽夜、幽酆、幽都、幽治、幽關、幽府、幽光的合稱。它們分别是東方風雷地獄、南方火翳地獄、西方金剛地獄、北方溟冷地獄、東北方镬湯地獄、東南方銅柱地獄、西南方屠割地獄、西北方火車地獄,以及中央冥途九幽地獄。這每一座大地獄,又各附有數個小地獄,所以冥界的地獄,實不計其數。

溟冷地獄内,苦不堪言。

隻見受刑幽魂因爲極限的酷寒,以至于周身萎縮,四肢僵硬無法彎曲,嘴唇全都是紫色的,牙齒打着顫。連舌頭都被凍在口内,無法言語,隻能發出些含混不明的呻吟聲。它們身上皮肉被凍得起疱,而後疱腫又被凍裂成瘡,赤身地在極風驟雪中行走,無處可避,無處可逃。

我們在十八的保護下,雖然沒有地獄中那般極寒難耐,卻也凍得忍不住渾身打顫,看着冰原中的罪苦靈魂,不免心中凄然。

十八指着下面說“這裏是鬼小孩從孤獨地獄出來後,要來的第一處,囚滿六百年,轉去西南方屠割地獄,到了那邊,每日被屠割緻死,後又複生,每日死去百次再複活百次,囚滿六百年後,轉去……”

“别說了!我們回去吧,我看不下去了!”單根媽媽說到“我絕不讓我兒受這樣的苦,不管怎樣我要把他拉回來。你想知道什麽,我全告訴你!求你幫我們!”

我點點頭說“我帶你們來這,并不是爲了威脅你們,我也從沒來過。隻是聽說化爲厲瑰的亡魂,即便逃過泰媪和冥犬的獵捕,卻逃不過這地獄的懲罰,聽說将會付出怎樣的代價,遠沒有親眼看到來的震撼。或許你們不敢相信我,但你們會相信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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