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的時光像是一絲一絲被拉扯得極長，婉書一字一字地将經文抄寫完成，遞到了江媽媽的手中，再由江媽媽之手遞到了孫老太君的手裏。

屋子裏靜默無聲，婉書沉默溫順地立在孫老太君的身邊，孫老太君仔細地研讀着手裏的佛經并不同她說話，以至于婉書忍不住開始琢磨孫老太君會用何種方法來敲打自己。隻是目前在她看來，孫老太君對自己甚好，大抵是因爲顧靖蕭的緣故，畢竟如今的顧家都是靠着顧靖蕭這顆參天大樹。

孫老太君低頭研讀佛經的時候，江媽媽已經輕手輕腳地在桌案上的越窯青瓷香爐裏焚着檀香，那煙霧寂寥騰升，在堂中萦繞飄揚，孫老太君眉宇間淡定如毫無波瀾的湖面，所有的情緒都像是化成香霧流走，讓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禮佛之人多用檀香，婉書忽然想到林小娘回府之後遷居佛堂之中，日日對着佛祖念經誦文，婉書每每經過的時候都可以嗅到檀香自風中而來，就像是山谷間的一縷清風，轉瞬又消失不見，隻是她不知道這清冽的檀香可否焚盡林小娘心中的詭谲。

孫老太君微微擡首看向婉書，見她神色出神，輕聲問道：“你在想些什麽？”

走神的婉書忙收回自己的心思，淺笑着回答道：“回祖母的話，這檀香的香味聞着讓人心平氣和，倒是比安神香還要好用。”

孫老太君微笑地看了一眼越窯青瓷香爐，香霧缭繞騰升，她淡淡道：“禮佛之人都用檀香，求得便是一份心靜。”轉而看向婉書，“倒是你年紀輕輕，怎麽識得此香。”

事關林小娘婉書并不想說，隻是三言兩語地概括，“在家時曾聞過此香。”

孫老太君輕輕微笑并不多問，繼續低頭翻閱着婉書抄寫的佛經，輕聲說道：“你的字寫得很不錯，娟秀輕盈，隻不過娟秀有餘反而缺了幾分大氣，終究是年紀還輕的原因，不過也算得上是好的了……到底是文官清流人家，兒郎已然文采斐然，女郎更是不俗。”

這幾句明明是褒獎的話，可是婉書聽着卻覺得有些窘迫。練字是她從小到大都非常喜歡而且肯下功夫的事，她對于自己的字一向是頗爲子衿的，就連大哥哥這般文采卓越之人都誇她的字矯若遊龍、驚若翩鴻。人生第一次碰壁，她卻不能反駁什麽。

不僅不能反駁，她還要做出謙虛懂事的模樣，含蓄地笑着恭維道：“祖母您贊譽了，我大哥哥年少時最愛讀官人的文章，可謂是手不釋卷，若說文采斐然，大哥哥是遠遠比不上官人的。”

孫老太君隻是淡漠一笑，靜靜地望着桌案上的越窯青瓷香爐，手中一顆一顆撚着佛珠，慢條斯理地說道：“梅花香自苦寒來……再好的文采、再出色的文章也要花功夫下去慢慢地練出來，絕非一朝一夕所得，别人隻知道他年少成名，卻不知道他背後的辛苦。”

婉書有些失控，幾乎是一瞬間就問出口：“那祖母知道嗎？”

孫老太君沒有料到婉書會這麽問，當下愕然地看向婉書，沉着的眸子打量她許久，緩緩道：“你的底子是不錯。”她的雙目微微阖上複又睜開，似笑非笑道：“隻不過業精于勤荒于嬉，恐怕你已經有段日子未曾動筆了，仔細别辜負了你的天賦。”

孫老太君說得隐晦而含蓄，可是婉書卻聽得清楚明白，這兩句輕飄飄的話，孫老太君既是在說自己，也在暗暗表達顧靖蕭能有今日的建樹不容易，不能一直沉溺于兒女之情。她不覺面紅耳赤，聲音低如蚊讷：“祖母教訓的是，婉書慚愧。”

“什麽教訓不教訓的。”孫老太君的笑容依舊溫和，“到底是新婚的夫妻自然正是濃情蜜意的時候，字寫得好不好也算不得什麽，不過是我這個老太婆同你閑話兩句、督促你罷了。”

不愧是顧府後宅摸爬滾打大半輩子的女人，單憑這說話的藝術就已然是别人比不了的，幾句輕飄飄的話就已經将事情挑得清楚明白，卻又不讓人丢面子，不由得讓婉書心中對孫老太君多了幾分敬畏和佩服。

頃刻之間中，婉書好像也明白一件事，顧靖蕭與嫡母之間的關系，惡劣得已然露骨，可就是因爲孫老太君的存在，才能夠維持得了顧家明面上的平靜。

臨走之時，孫老太君依舊隻派江媽媽送婉書回府。腳踩出正門的那一刻，婉書似乎聽見身後的孫老太君發出一聲淡淡的長歎，語氣中滿懷哀傷，後又自言自語地喟歎一句：“如今也有了盼頭……這樣也好。”

婉書不解其意地向後望去，此時孫老太君已經讓身邊的女史攙扶着向後堂走去，婉書隻能瞧見她微微佝偻的蒼老背影和發髻間的銀發，漸漸的，婉書連孫老太君的背影都瞧不見了，隻能看見珠玉滿堂的華貴正廳和案上仍在焚着檀香的越窯青瓷香爐。

江媽媽将婉書送離顧府之後便回了孫老太君身邊回話，老太君正卧在鋪上閉目養神，聽見江媽媽回來的動靜，眼也不擡地淡淡問道：“你瞧着蕭哥兒的大娘子如何？”

江媽媽不多做評論，隻道：“恭順有禮，是個大家閨秀。”

“你呀，慣是個隻講話說一半的人，我瞧着這丫頭今天來見我的模樣像是早就做足了準備，顯然她在來之前就已經知曉我尋她來爲的是何事，今日她處處順着我依着我，足以見到她是個聰明人，你覺得我說得如何？”孫老太君笑着看向江媽媽。

江媽媽也笑着點頭道，“老太太你慧眼識人，斷不會看錯的。”

“……蕭哥兒如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是件好事。”孫老太君像是想起了往日的歲月，那些都是大宅院裏肮髒不堪的腌臜事，心頭一陣犯冷。

江媽媽又問：“那三房四房送過去的人……？”

說到這話題，孫老太君頃刻間又變得老神在在渾不在意，隻是淡淡道：“堂堂丞相府大娘子若是連幾個下人都料理不了，那也怨不得誰，三房四房送過去的人，既是考驗她，也是在幫她，能不能抓住這個機會，端看得是她自己，旁人可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