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錢時,江辰也沒多說什麽,隻是問她向誰借的,顧念說是預支的薪水,江辰很放心就把錢拿走了。
江辰這一走就是三天,又是音訊全無。
第四天回來了,風塵仆仆,滿臉疲憊,雙眼還布滿了血絲,阮玉清想起江曉最初消失的那段時間也是這副模樣,後來,就說欠了許多的外債要償還。
有了前車之鑒,阮玉清不敢怠慢了,忙問,“老二,你去哪裏了?沒精打彩的,昨兒熬了夜?”
“不止熬了夜,還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阮玉清聽兒子熬了幾個通宵,心疼的給什麽似的,趕緊去廚房讓鍾月花給兒子做飯。
江辰草草吃了幾口,回卧室倒頭就睡。
這一睡日上三竿,直至顧念下班回來,他才起來,是怕顧念罵不得不起床。
顧念看着他,心裏‘咯噔咯噔’的,“出問題了嗎?”
這次江辰不想再隐瞞了,便一五一十說了廠裏目前的情況,他們趕出來的産品,那堆客戶說延遲了時間,拒不認債,人家不要貨了,原來,客戶早已與其他廠家聯絡,并簽了合同,江辰隻聽人說,找不到人家與其他人簽合同的證據,客戶不要貨,江辰幾個人愁死了,趕緊分别到全國各地推銷産品,由于是新廠,知名度不高,大家都懷疑産品質量有問題,哪怕他們費了多番唇舌,人家也不相信,說什麽沒保障,怕買了人們的産品,人就拿錢跑了之類的話。
江辰呆了幾天,急急忙忙趕回來了,廠子這邊工人們又嚷着要發工資,工資已經拖欠好幾日子,拖一日,工人們就鬧一日,鬧得滿城風雨,江辰現在都不敢上街了,走在大街上,說不定都會被人攻擊。
事情已嚴重到顧念想象不到的地步。
江辰不說話了,一桌子的人,都沒人說話,江家二老更是啞口無言。
鍾月花見氣氛不對,更是不敢插嘴,她聽了半天,也覺得事情挺嚴重的。
她一個農村婦女,也不敢發表自己的看法。
畢竟,這個家個個都是知識份子,發生這樣的事,真是天降橫禍。
顧念也沒給江辰吵,其實她心裏是急躁而憂傷的,但是,她太清楚,吵得越厲害越解決不了問題,說不定還會把家吵敗了,吵散了。
現在,是她與江辰要齊心協力的時候。
她這個人,别的優點沒有,最好的地方就是能吃苦耐勞,以前,那麽艱苦的歲月都挺過來了。
一切像是在做夢。
江辰一直在夢中,還沒完全醒來。
他知道自己身處逆境,欠下那麽多外債,隻怕這輩子都完了,重要的是,他還沒工作。
現在,江辰後悔辭工了。
可是,真的已經晚了。
他坐在桌子邊,雙手捂着額頭,焦頭爛額,不知所雲。
顧念回房哄孩子去了,江益華倆老陪着兒子坐在飯桌邊,悶聲不響,二老的房子已經賣了,手裏餘的錢不多,不敢發什麽言了,鍾月花沉默地收拾着碗筷,收拾碗筷的聲音很輕,就怕觸到了這屋子裏哪個人的一根神經,她就會被罵。
顧念抱着孩子,心裏一片哀傷,她已經盡量在避免着這樣的路,然而,事情還是發生了。
江辰辭職的那天開始,她隐隐就有感覺,覺得遲早一天會發生什麽大事。
富貴榮華不會天上掉下來,這是她一直秉承的一個理念。
江辰栽了,她是江辰的老婆,說她沒半點責任是不可能的。
望着懷中以及搖籃裏嗷嗷待哺的龍鳳胎,還有快參加中考的江芸穎,淚水奪眶而出,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再難忍住。
三個兒女,一個欠下無數外債的老公,顧念眼前一片黑暗,似乎看不到一絲的亮光。
江辰慢悠悠進來了。
見到她哭了,心裏萬分難受,啞着聲安慰,“對不起,顧念,是我搞砸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
這些話來得太遲了。
現實已經擺在面前。
顧念擦淨了眼角的淚,清了清嗓子,強顔歡笑,“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工人的工資是一定要發下去的,畢竟,那也是她們付出勞動的血汗錢,這次的窟窿很大。”
“錢呢?”
顧念盡量壓抑着自己怒火。
别發火,别發火,聽他說,聽他說,顧念心裏一直在重複着這樣的話。
她不是聖人,她當然也有火氣,隻是她一直在強壓着。
提到錢,江辰沉默,而且是無止盡的沉默了。
他躲進衛生間去抽煙了。
顧念才把孩子哄睡着,江辰甩門出來了,門甩得特别響,臉色鐵青,皮膚白得吓人,連嘴唇都是灰白。
孩子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喪氣與怒火,‘哇’的一聲同時哭了。
見江辰拉燈,彎腰從床下拿着行李袋,匆匆忙忙走向衣櫃拿衣服,顧念哄着孩子時,問,“你幹麽?”
“顧念,我要走了,我得離開一陣子。”
逃跑?
這下顧念急了,她抱着孩子跳下床,向他沖過去,“你什麽意思?你把這一切丢給我?”
“你不是當事人,他們也不認識你,你隻要給她們裝傻充愣就成,相信他們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顧念騰出一隻手,緊緊抓住了他行李袋,阻此他逃離。
“江辰,男子漢,敢做要敢當。”
“他們都跑了,我剛才打電話,那幾個哥們兒電話全關機,他們都跑了,生意是一起做的,你不能讓我一個人當冤大頭,做他們的炮灰。”
顧念心痛難當。
氣得面頰慘白,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就出去躲一陣子,等風波平息了,我再回來。”
剝開顧念的手,江辰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顧念把喵喵放在床上,不顧哭着的咪咪,跟着他一路小跑出小區,一面跑,一面喊,“江辰,你不能這樣做,有什麽事不能解決,事情總得要解決,你這樣做,大家會更寒心,以後,更沒人相信你了。”
但是,江辰頭不回。
許多人不到最好的關頭,沒經曆人事時,都看不出一個人的人心。
顧念與江辰生活了十幾年,以前,還覺得他挺好的一個人,雖然缺點滿多的,可是,優點也不少,現在,顧念望着他毅然遠去的身影,心中湧現的無現傷感,她才覺得,原來,她的老公是一個沒有責任感,沒有擔當的一個人,事情一出,想到的首先是逃跑。
見他去意已決,顧念也不再勸阻,隻是,站在無人的街頭,吹着冷風,定定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發呆。
打了寒蟬,顧念心如死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她一個女人,明明那條路回家隻能走十幾分鍾,她卻走了将近一個小時。
她回去時,鍾月花正在客廳裏,手裏抱一個孩子,沙發上放一個,兩頭哄着,孩子一直哭過不停。
“大妹子,你終于回來了,這兩孩子一直哭,找媽媽了。”
顧念抱起沙發上的咪咪,坐下給孩子喂奶,孩子得到吃的,立刻就不哭了,喵喵見妹妹不哭了,也立刻止住了哭聲。
那一夜,顧念沒有睡覺,第二天大清早,就有人上門來找江辰了,鍾月花沒給開門,那夥人就一直守在她們家門口。
顧念是中午起來的,她給安南請了假。
見她起來,鍾月花就給她說了有人上門要工資的事情,江益華正好從外面歸來,早上他出門的時候,這堆人并不在,是他走了後來的。
見自家門前圍了這麽多的人,他不高興地斥喝,“呆這兒幹嘛呢?”
“江辰在家嗎?”
“在不在,關你什麽事?”
江益華摸不清情況。
“他欠了我們工資,我們得找他要。”
江益華才知道老二出的這件事有多麽嚴重的後果。
他進家門時,溜得飛快,更怕那些人趁機鑽進來。
“顧念,把老二喊出來。”
江益華氣壞了。
太傷他江家人面子了。
“他昨夜拿着行李走了。”
顧念也不想再瞞什麽人。
“去哪兒了?”
阮玉清從卧室裏出來,逮着江益華就罵,“你那兒子八成逃跑了,把一堆事情丢給我們。”
“他怎麽可以這樣。”江益華氣餒地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整個人氣鼓鼓的,完全不說話了。
老三過了,是老二,這日子永遠沒辦法消停。
“顧念,你說要怎麽辦啊?”阮玉清沒轍問兒媳。
“我能怎麽辦?你兒子惹下的事,讓我來收拾,我隻是一個女人,我也工作,也領新資,現在,他走了,算怎麽回事?”
是你們江家沒好家教,養出的兒子,才如此沒有擔當。
遇事隻能跑路。
“他有說去哪兒嗎?”
阮玉清問。
“沒有,隻說去外面躲一陣子,說幾個合作夥伴全跑了。”
“造孽,這個殺千刀的小子,老娘真想把他給砍了。”
阮玉清眼前一黑,差點就那樣暈過去。
要不是鍾月花及時伸手扶着她的話。
江益華氣急敗壞地沖着外面不停敲門的人吼,“欠你們工資又不是他一個人,你們爲什麽沒去找他們?”
“你怎麽知道我們沒找?全找了,今天,我們是分了四批上門讨債,我們也是盤家養口,一個人在外打工,全家就指望着這點工資過年過節,過生活,現在,居然都跑了,你們讓我們找誰去,隻能找他們的家人。”
一堆男男女女,穿着打扮一看就是農村人,有及時穿着得體的技術骨幹,但是,他們沒發聲兒,指使着一堆無知識文化的工人發難。
江益華知道理虧,也不敢出去給他們吵,吵幾句,見勢頭不好,直接回房間睡覺了。
這堆人不好惹,一直猛敲屋門,對面的鄰居甚至報了警,警察來了,剛驅散,又換了一批人來,鄰居再報了警,如此三番,警察也疲憊了,叩開了顧念家的門。
“你們家到底是怎麽回事?這件事情總得要解決,一直躲着也不是辦法,當事人不在,你們也可以給他們一句承諾什麽的。不然,這樣一直僵着,我們也很難。”
警察的話,多多少少起了些作用。
外面的人果然不再鬧了,但是,要顧念給個說話。
甚至有的還當着警察放了狠話,說如果不給錢,就要聯盟控告,起訴江辰等人什麽的,有的還說反正,江家人挺多,也有兒女,還有個女兒在外面讀書,會出什麽問題就不知道了,這是赤果果的恐吓,顧念氣瘋了。
當着警察沖着他們吼,“江辰欠你們的錢,你們找他要去,憑什麽爲難他的老婆孩了?我是律師,懂所有的法律,你們敢動我家人試試,我會讓你們把牢底坐穿。”
沒想到惹到個脾氣硬的,還是個懂法的律師。
大家不再吭聲了。
警察和顔悅色對她說,“你即然是律師,也是知識份子,當然懂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堆人也不容易,不發工資,也該給句準話吧。”
警察偏向了弱者。
站在了正義的一邊。
當然,顧念不會怪他,畢竟,人家說的每句話都在理。
“我是江辰的老婆顧念,我把話撂在這兒,三天後,我會想辦法把錢籌出來,把所有的工資發給大家,但是,請大家不要在爲難我的家人。”
得到了她的承諾,警察轉身對大家道,“人家都這樣說了,大夥兒散了吧。”
“不行,萬一她跑了怎麽辦?”
顧念一咬牙,把身份證拿了出來,遞給了警察,“讓這位民警爲我做證,我把身份證壓他這兒。”
這樣大家才陸陸續續散了去。
顧念剛回客廳,阮玉清就出來了,“你說三天給人家發工資,你哪裏有錢,顧念?”
“想辦法湊。”
說了這句話,顧念再也沒理她。
那夜,顧念沒睡着,一直都是淺眠,腦袋暈暈的,孩子偶爾又吵鬧一下。
頂着個大黑眼圈,她又給沈南辭請假。
沈南辭磁性的嗓音飄來,“顧念,出什麽事了嗎?”
“沒有,我隻是頭暈,感冒了,吃一點藥就好了。”
“好,那你趕緊吃藥,吃了藥再來上班。”
那天中午,顧念去了趟江辰辦的廠,說是廠,其實就是租的一處破舊的老廠區,衛生條件也不是很好,不過,被人打掃的特别幹淨,廠房顧念也去看了,就兩間房,四條流水生産線,生産線上餘留了許多的貨品膠帶,半成品還有一堆放在箱子裏,廠房裏一個人也沒有,而辦公區域,有許多簡易的櫃子,櫃子裏擺了幾份文件,抽屈裏全是一系列給客戶簽的合同。
顧念把所有合同全部一一過目,包括桌面上的文件,一字也不落下。
她看完了所有的資料,又對了下賬目,起身時,一片黑暗向她襲來,頭暈陣陣,這數字有點龐大,把工人工資補上,至少也得要好幾十萬,再加上那些貨品材料佘欠下的款,至少上百萬。
顧念心口悶痛,感覺有些呼吸不過來。
上百萬的資金,她到哪兒去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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