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萬衆矚目的婚事，無論是兩位新人，還是花果山原本的部衆，或亦是不遠萬裏而來的諸多看客，都或多或少地懷揣着異樣的心思。

夫妻對拜，行至半途。

新郎在冷笑。

新娘在哭泣。

衆妖、衆人皆在冷眼旁觀。

山風在激烈地吹，要将石台上的燈籠紅花、喜字紅綢掀飛撕裂。

“且慢！且慢！”

這波谲雲詭之時，一個清朗的呼聲響了起來。

衆妖身後，山頂敞地的邊緣，一個無論是面相還是衣着放在人群中亳不起眼的老道士歎息了一聲。

隻見他腳底生風，飛上石台。

對拜被打斷，猴子陰鸷地擡起頭，盯着那老道士。

“你是誰？”猴子神色不善。

“貧道。”

老道士揚起大袖一揮。

仙光閃爍，隻見他從頭到尾變幻了模樣。

雪白的道袍，一塵不染，仙光鱗鱗。銀發如雪，長須及胸。

卻是個仙風道骨的神仙模樣。

而他額頭上一顆仿似從肉裏長出的金星，道明了他的身份。

他一臉和善地朝着猴子，道：“貧道太白，見過猴王。”

“太白金星。”

猴子面無波瀾：“你什麽意思？”

不同于猴子的平靜，台下卻炸開了鍋。

“神仙！有神仙！”

小妖們激動地大叫，不過顯然不是對太白金星的歡迎。他們呲牙咧嘴，面目猙獰。就像貓與鼠一樣，他們是天敵。

就連坐在石座上的大妖們也不約而同地驟然起身，一臉凝重地盯着太白金星。

“仙人……”

不少大妖咬牙切齒。

或許在一百年前，天庭與妖族的戰争，因爲遵循着一種龌龊的默契，大妖與天庭實際上不過各取所需，并無太深的仇恨。

而一百年過去後，妖族與天庭全面開戰，大妖亦不能獨善其身，甚至逐漸成了戰争的主力。

這個時候，妖族上下，對神仙是同仇敵忾。

這種局面，或許連當初的始作侕者天篷和楊戬，都始料不及吧。

确定了是太白金星沒錯，幾名大妖又連忙将神念展開，四下搜索。

一時間，台下嘈雜一片，神念亂飛。

“不用找了，這裏就我一個神仙。”太白金星見台下亂糟糟的，向着猴子歉意地一禮，再轉過身，無奈地對着台下衆人道。

“你還沒說，你爲何阻我。”猴子的聲音帶着一絲冷意。

“實非我願，卻又不得不爲之。”

太白金星一臉誠懇道：“小仙所爲，全是爲猴王你考慮。”

“少廢話，說重點。”猴子道，一絲殺氣悄然溢出。

太白金星直皺眉，猴子的戾氣如此之重超出他的預料，他想不通其中的緣由便不再想。

看着仿佛一言不合就準備動手的猴子，太白金星一臉躊躇：“原因關于聖人，你确定要在這大庭廣衆之下談論嗎？”

“聖人又如此，見不得光嗎？”

猴子反問。

“也罷，聖人之名，遲早是要大白于天地，早點晚點也無甚關系。”

猴子是天生聖人的消息始傳于三星洞，爾後天庭得知，出于某種原因，天庭封鎖了這則消息。這三界知道消息的有一些，但絕對不多。

太白金星掂了掂，道：“自古聖人皆無情。因爲聖人行天道，而天道本無情。所以如老君之太上忘情，再如女娲斬情斷愛。凡聖者，皆不沾情。”

“然後呢？”猴子咧開一口潔白的牙齒，露出一縷冷笑。

“聖人動情，害人害己。”太白金星一臉凝重道。

“說完了？”猴子道。

“完了。”太白金星一愣。

“說完了就滾吧。”猴子厲聲道。

“小仙是爲你好，你怎麽不聽勸？”太白金星氣急敗壞道：“聖人爲超脫，不染因果，不懼災劫。而聖人動情，那就是災難，會讓你倆萬劫不複。”

“你再啰嗦，你以爲我不敢打殺你嗎？”猴子不耐煩地咬着牙，太白金星當年對猴子有恩情不假，但他是六耳。

“我……”

感覺到了殺氣如實質一般，太白金星的身體僵了僵，将原本要說的話又重新咽了回去。

“滾。”猴子不客氣道。

太白金星張了張口，終究是沒再勸說。

佛門講究的是心無旁骛、置身事物。道門講究的是殺伐果斷、快刀斬亂麻。所以道門中人，大多脾氣暴躁，煞氣極重。

三界皆知道門中，哪一個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不是用鮮血和白骨堆出來的？

太白金仙則是道門中的一個另類。從他修行，到成仙，到這淩霄寶殿的文官領袖，太白金星的手上從未沾過任何一個人、一隻妖的鮮血。

不管是名爲“迂腐”，還是“中庸”，他大概是這天庭，唯一的和善之人，呃，之仙。

他是一個固執，甚至偏執的人，所以他能一直做個老好人。

他修不來師兄的“無爲”，因爲他有着一絲本不該屬于仙人的固執，對人，與事，他都有着一股韌勁，堅持着從一而終。

當初，是他第一個提出招攬猴子上天的人，他也親力親爲促成了此事。

如今，猴子走到了無庭的對立面，實非他所願。

但他始終存着一絲僥幸，隻要猴子仍是聖人，無論如何，一切都有緩和的餘地。

除了天篷這個瘋子，還有己經被貶下界的卷簾，整個三界，玉帝、李靖、楊戬，或亦是其它聖人，誰願意背負“屠聖”之名？

而猴子一旦與小草成親，劫災還屬其次，更嚴重的，說不定會破了他的“聖人”之屬。

一旦猴子沒有了“聖人”的身份，他和天庭之間就真的絕無轉圜的餘地了。

就連此次下界，亦是他私自下界。

無關對天庭的忠誠，隻是他不願見猴子誤入歧途。

不難想象，此事過後，玉帝絕對會讓他坐一段時間的冷闆凳。不過他倒底是老君的師弟，不用擔心被扣下太過嚴重的帽子。

“我們繼續。”

身後猴子一意孤行，太白金星萬般無奈地離開石台。

“打擾一下。”

忽然有人攔在了太白金星前。

“你們剛才，意思是說，他是‘聖人’？”

那人指着猴子，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