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近悄悄地退去,黎明随之将近。
每一天都是這樣。
白晝與黑夜,樂不知疲地循環往複地交替着,枯燥,沒有半點新意。
也不知,又是過了幾個年頭。
某隻失眠的猴子在一團亂麻的夢境裏掙紮而出,盯着地上從山洞外遠遠探來的光斑發了會呆,然後走出山洞,投入陽光的懷抱。
與此同時,這座山林的王者正伏在一個樹洞裏打着鼾,陶醉在美夢中。
一顆小石頭從樹洞外飛進來,劃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繞,不偏不倚地砸在了王者的腦袋上。
王者虎目微皺,下意識地翻了個身,巧妙地護住腦袋,繼續酣睡。
接着,第二顆小石子以一種極爲刁鑽的角度飛來,在空中拐了個彎,最後穩穩命中。
活着不好嗎?
爲什麽有的家夥就是不能理解生命的可貴呢?
王者張目的瞬間想了很多,它威嚴的目光掃向那個輕賤的生命……
一隻猴子,一隻它見過很多次的猴子。
王者心髒猛地一緊,它傲然挺立的身闆,像一束被雨水淋濕的狗尾巴草耷拉了下來。
這是它的宿敵。
這一生的。
王者第一次見到這隻猴子的時候,就認定它是與衆不同的。
那時侯,猴子靠在一根樹杈上,平靜地看着王者。
等王者走近了,猴子從樹上跳下來,然後,就像剛剛發生的那樣,猴子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穩穩地擊中了王者的腦門。
看!
一隻找死的猴子,夠與衆不同了吧?
王者生氣了,它咆哮着撲向猴子。
其實更多的,是因爲它肚子餓了。
它鋒利的爪子仿佛下一刻就要将眼下的蝼蟻拍成肉餅,撕咬成碎片。
然後,下一刻來臨了。
……
再然後,天色也不早了。
猴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也不看眼前滿地的狼藉,獨自離去了。
筋疲力盡的王者虎目微眯,望着猴子瘦小的背影,明白了一個道理。
打不過又怎樣?
打不死才是王道!
王者想,猴子怕也是一隻王。
所以,在一隻王面前認慫并不丢人。
隻是,更餓了。
周圍能吃的小動物們都被它剛才氣勢十足的咆嘯吓得跑遠了。
它鬼使神差地伏在一旁的草叢中,腦袋也不知怎麽想的,伸出脖子扯了一口肥沃蔥翠的青草。
“呸!呸!呸!”
真它娘的難吃!
直沖腦門的苦澀瞬間讓它清醒了許多,它駭然地擡頭向四下看了看,再三确定沒人後,才籲了一口氣。
它也顧不得饑餓了。
将身下的草叢一頓亂掀,破壞證據後,夾着尾巴,落荒而逃。
嗯,沒人看見,不丢臉。
它心裏安慰着自己。
……
王者擡起爪子捂住腦門,目光炯炯地與樹洞外的猴子對峙着。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無謂的戰鬥是毫無意義的,相比較而言,王者更向往和平。
夕陽西下,猴子望了望天,覺得不早了,于是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鄙視了賴在樹洞不出的王者,無趣地走了。
等猴子在視線裏消失,王者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氣。昏暗的陽光灑在王者的前額上,一片蛋黃色中的三橫一豎的黑色,總有些說不出的意味。
當然,不會有人知道。
從前,一座不知名的山裏,有一隻猴子,十年如一日地把一頭猛虎堵在樹洞裏,吓得它不敢冒頭。
……
猴子躺在石床上,愣愣出神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心不在焉地數了一遍,又數一遍。
猴子晚上的時間很多,反正睡不着,況且,就算不睡覺,他也不會死掉。
“啊~額……”
猴子張開嘴,喉嚨裏發出不明意義的聲音。
“十年了,我還要在這裏呆多久?”
“有了心,就有了牽挂,無論多少年,你都會在這裏呆下去。”
一隻一模一樣的猴子從猴子身體裏鑽出來,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幾乎透明的虛影。
仿佛一陣風吹來,就能把他吹散。
猴子看着突然出現的六耳,面色不善,情緒有些不穩定。
“你放屁,我隻是沒了力量,被困在了這裏,關‘心’什麽事?!”
雖然這個時間的世界和原本的世界一樣的大無邊際,可猴子總感覺,這個世界就像一間六面都被堵死、幽閉而狹小的石牢,囚住了他,壓得他喘不過氣。
“不,不是這個世界困住了你。”
六耳指着猴子的心口:“是你的心,困住了你。”
猴王冷冷地盯着六耳,眼中的殺意,似凝成了一把無形的利刃,那凜冽的鋒芒仿佛要将六耳虛幻的身影斬碎湮滅:“心怎麽會困住我……我本來就有心,隻不過換了一個而己。”
六耳忽然從半空消失,下一瞬,他出現在猴子面前,四目相對,臉貼着臉,發出意味不明的笑聲:“不,你沒有心!原本的你,沒有心!”
“你放屁!”
猴子暴怒地舉起拳頭,砸向六耳的腦袋。
拳頭穿過六耳的頭,就好像穿過一縷光,亳無阻礙,自然也不會造成傷害。
六耳退後了一步,離開了猴子的拳頭。
“我是認真的,不止是你,我也沒有,我們兩個都沒有心。”
六耳神色淡漠,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因爲我們是石猴,石猴是沒有心的。”
“你撒謊!”
猴子跳了起來,撲向六耳,卻再一次從六耳的虛影中撲了個空。
月光斜斜地從窄小的洞口灑了進來,本就不多的月光被洞内的蔓藤奪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剛好落在猴子的臉上。
映襯得,蒼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