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似水,緩緩流淌,在不經意間,已是二十餘年。
赤水站在翠煙宗内的問心塔前,心裏很是平靜,她等這一日,已是等了五年。
早在五年前,她就已經修煉至築基後期頂峰,整整溫養了五年,在翠煙宗的書樓裏,她查閱了無數先輩的結丹心得,也研究了數年的煉器技術,爲的就是這一日。
她六師姐已是比她早進去了一步,她站在此地,卻是有些移不動腳。這二十餘年裏,她從未離開過宗内,就是做任務時,也是領取的煉陣任務充數。
因爲此地的煉陣技術甚佳,宗内也有不少高級煉陣師,所以她并沒有隐瞞她煉陣師的身份,反而在接任務時,趁機向宗内的高級煉陣師請教。
經過多年的了解,這才知道,因爲這蒼海大陸的特殊位置,此地煉陣師最擅長的便是傳送陣和避水陣,至于其它法陣,卻并沒有太大的突破。
赤水也認識到,當初她對蒼海大陸的看法是不對的。因爲此地曆史尚未到萬年,雖然遷移時從蒼洲大陸搬來無數的珍稀靈草材料,但經不住長時間的耗用。
此地靈氣濃密,煉氣期築基期的靈草因爲需要年份不高,較好培育,所以并不太貴,而高階的靈草材料等,卻是稀少,大都被各大勢力掌握控制,價格極是昂貴。
高級的煉陣材料,更是難尋。赤水這才恍然,初到此地時,因爲她對此地并不了解,極少凝煉法陣,偶爾煉之,也是用指環裏原有的材料,所以并不知曉。
看來,她沒有隐瞞煉陣師的身份是明智之舉,這蒼海大陸上,煉陣師的身份是極爲受人尊敬的。
就是在宗門裏,除了每年的煉陣任務外,從來沒有人爲難過她,便可看出一般。
她也不必再去費心尋找材料,要想煉陣,自有宗裏弟子送材料過來,她對此很是滿意。雖然她有所保留,但煉陣的成功率比起别人,仍是要高出一截,在宗内衆煉陣師中,也算是穩穩的站住了腳。
而這問心塔,則是翠煙宗先輩們專爲宗内弟子所造,其塔有七層,高數十丈,占地極廣,塔内四周分成無數個密室,塔底,是那熾熱地火,塔中心,則是問心地,此塔名的由來,便是于此。
凡是要結丹的弟子,均得入問心地問心,通過之後,才會傳送到塔裏一二層任意一間空的密室進行突破。
而塔裏的每一間密室,均是引入了地火,也是宗内的煉器(丹)塔,每日都有不少人選擇在此塔的三至七層閉關。聽說,這地火,比起金丹期修士的本命丹火,還要更勝一籌,翠煙宗的先輩就是看中此地下深埋的地火,才選擇了在此處落戶。
而塔的層數越低,則地火越強,修士一般都會根據自己的需要作出選擇。
因爲剛突破到金丹期的弟子最先做的一件事便是煉制本命法寶,所以才會将地火最強的一二兩層讓出來。
赤水早在修煉至築基後期頂峰時,便到宗裏藏寶閣去領取了一份煉本命法寶的材料,因爲她想煉制一件防禦法寶,便直接挑了那裏年份最久最是堅硬的一個烏龜殼。
因爲蒼海大陸的地理位置特殊,這類的材料并不少見,再加上烏龜的習性,在此地人們的心裏印象并不太好,而宗裏又全是女子,這烏龜殼便不太受人待見。
聽藏寶閣裏的執事說,這烏龜殼已是放了數十年,大多數弟子雖是對烏龜殼的堅硬度有些心動,但終是介意衆人的眼光,怕就算煉成了,也不好意思用。
赤水卻是不介意這些,直接拿上就走了,其它的材料她是看都沒有看一眼,倒讓當時的執事詫異的看了她數眼。
其實那時,她的心裏那個美啊!連執事異樣的眼神都沒有注意到。那個烏龜殼,個頭比她人還高,定有上萬年的年紀了。
她是從蒼洲大陸來,這個烏龜殼,在蒼洲大陸,若沒有機緣,就算是花再多的靈石,怕也找不到。
總之,她認爲她撿了一個極大的便宜,當她領回去給雲晴師傅和衆位師姐看後,卻是被雲晴師傅直接轟出了洞府。
之後,衆位師姐每每提起,都要取笑她一番,讓她極是無語,隻能感歎,她錯估了衆人的接受程度啊!
可是,不管怎麽樣,她從沒有動搖過一分将那烏龜殼還回去的念頭。現在,那個烏龜殼就安靜的待在她的指環裏,若是她能凝結金丹成功,便先将它煉了。
赤水心神一定,穩步往問心塔裏走去,在遞上身份玉牌給執事檢驗過後,便直接往塔中心那束金燦燦的強光行去。
那束強光直接從塔頂射下,略有分散,至塔底時,其照射到的面積約有方圓一丈,如此狹小之地,卻是能容納近百人同時進入,可歎其中玄機之深。
她沒有猶豫,一腳便踏入其中,瞬間便感覺空間極度扭曲,她的身體在不停旋轉,她的位置在不停的變化,有時似是站在雲端,俯瞰下方數片大陸。有時又似在山頂,遠望連綿重山,有時又似飄在海面上,目光的歸處是天水一色的奇景……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來到了一片虛無中,她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在這裏的,是她沒有任何僞裝的靈魂。
她并未驚慌,這入問心地的過程,她早就請教過衆位師姐,知道這是每位弟子必經的過程,但其中的體會,卻是各不相同,端看個人。
就聽那無邊虛無中,不知道從哪處,傳來一個聲音,“你爲何來?”聲音似遠似近,飄渺無蹤,赤水卻猛地打了一個寒顫,一股冷冽之氣從她心底升起,眨眼間便傳遍全身。
她下意識的挺了挺莫須有的脊梁,平靜道:“爲了結丹。”在她的心裏,卻是恨不得捶地,不知道爲什麽,她準備的衆多答案,在此地,硬是說不出口,最終,她隻有幹巴巴的說了這麽一句。
“結丹後,你要做什麽?”那個聲音再度響起,就似在她的耳邊輕輕低語。
赤水忍住想移開的念頭,略有些茫然,下意識的便回答道:“繼續修煉。”話音未落,她就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封起來,可是那幾個字,還是一字不落地蹦了出來。
“修煉是爲了什麽?”那個聲音再響起時,赤水默了一下,在這一瞬間,這數十年經曆在她腦中極速晃過,她竟有又重新去活了一遍的感覺,她想起了她的爹娘,她的姐弟,秦師叔秦钰秦襄齊俊殘影師傅等所有人,頓時各種情緒襲上心頭,良久,她才平平答道:“爲了力量。”
“爲什麽?”那聲音很是嚴厲,音量竟是又提高了數分,在赤水聽來,卻是極大,從遠處滾滾襲來,震顫着她的靈魂。
她猛地想起了剛與小白締結血契時,紅衣怒神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便可以将她輕輕掐死。她數度徘徊在生死邊緣,每每無法作主,她是死是活,僅僅在别人一念之間而已。
她能活到現在,除了她因爲多活了數十年,人較機靈以外,運氣仍是占了極大的因素。她不想一直這樣下去,她的命運,應該是由她來掌控……
突然間,她的眼前一片白光散開,将那片虛無驅逐開來,待她再看時,卻已是站在了一間密室裏。
她停頓了一下,才喃喃答道:“爲了自由。”她的眼裏,已是一片堅定之色。
是的,歸根結底,不過是她前世十多年的教育,對自由的理解和渴求。重生在這個世界,沒有法律,強者爲尊,弱者根本沒有談這些的資格,雖然她努力去适應,卻從來沒有真正的融入到這個世界。
這變相督促着她一步步的往前走,克服重重困難,解決一個一個問題,她隻知道,她必須要強大起來,獲得力量,得到最大限度的自由。
赤水拂開雙袖,在原地靜坐下來,一切也僅是如此簡單而已。以前,她卻是猶如隔了一層霧海,看不分明,僅是迷迷糊糊的跟随别人的腳步,被動的在修仙路上跌跌撞撞的前進。
這問心處果然玄奇,竟是讓她無法僞裝一點,也終是讓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可惜,這問心處一個人一生也隻能進去一次,她輕輕搖頭,手一翻,一個白色玉盒出現在她的掌心,她緩緩将之打開,一枚紫色靈丹安靜的躺在玉盒中央,比築基丹略大一點,淺紫色的靈光淡淡浮動,看上去甚是漂亮。
這是宗内增加結丹成功率的靈丹,她在宗内除了每年的任務外,又辛苦凝煉法陣數年,才得到了這一顆,其均是用足千年的靈草煉制,蘊含的靈氣,比起築基丹強了近百倍。
她不再遲疑,當即便将之服下,頓時,一股熱氣從體内升起,她忙閉上雙眼,運起功法,将那靈丹的藥力往她的脈絡内引,使脈絡内本就飽和的靈力更加濃稠。
因爲她本就溫養了五年,數日後,她就感覺她體内的那股脹痛漸慢散開,越來越讓她難以忍受,她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她脈絡内的靈力更是洶湧奔騰,橫沖直撞,使得赤水必須咬緊了牙關,才能勉強忍受下來。
她早就聽說結丹的過程極其兇險,稍有不慎,結丹失敗不說,更是有可能承受不了這巨大的痛苦,走火入魔甚至丢失性命。
她不敢有絲毫分心,運行功法,盡量讓脈絡内的靈力往着一個方向前進,一遍又一遍,專心緻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數個月,她的所有感官已經麻木,已不知道,在她的周圍,通過她數個月的努力,已形成一個強大的氣漩,有些似五行彌合陣的漩渦,那氣漩以她爲中心,在邊旋轉的同時迅速往外擴散而去……
她的感知,已是不自覺的放開至最大,在這個範圍内,其靈氣均被那個強大的氣漩所影響,不停的震動翻湧。
問心塔外,無數的弟子聚集此地,議論紛紛。
問心塔頂,數道光影閃過,九名宗内長老各站一處,望着這一異象,均是沒有言語。
良久,才有一名宗内黃衣長老歎道:“本君還以爲是宗内又要出一名元嬰真君呢!這陣仗,也太大了點。”
其餘衆位長老聞言,均是神色不定,齊齊将目光射向正往她們這裏遁來的紅色身影。
雲晴真君随意選了一角處站住,鳳眼望向衆人,抿嘴笑道:“喲,各位都在啊?”眉宇間,一抹得意之色閃過。
那位身着淺綠色衣裳的長老望向她,問道:“問心塔裏,是你名下的弟子?”
雲晴真君聞言,雙眼瞪大,似是極端驚訝,慢悠悠的說道:“這個還得找執事來問問,我名下數月前雖有兩名弟子進去,卻是不知道具體如何了。”
那問話的長老聞言,目光淡淡掃過她,沖着另一名藍衣長老使了一個眼色。那藍衣長老身形往下一竄,不過數息,便提了一個執事上來。
那個執事一下被提至高處,又見宗内的長老全都到齊了,内心驚懼不已,臉色更是蒼白,不知道是所爲何事。
藍衣長老将她放下,停了幾息,見她臉色稍微好點後,便問道:“之前進入問心處的有幾人?”
那位執事心下略松,原來是問這事,她還以爲她犯了什麽事,驚動了十位長老呢,她馬上答道:“之前有五位弟子進去,有兩人未通過問心處,被傳送了出來,裏面尚有三人。”
雲晴真君目光掃過現場衆人,望向那位執事,淡淡笑道:“是哪幾人?可還記得名字?”
那名執事連忙點頭,答道:“最先進去的是一位外門弟子名叫青媛,後又有兩名内門弟子進去,一人叫元葉,一人叫赤水。”
雲晴真君揮揮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那名執事見此,恭敬向衆人行了禮後,才縱下塔頂。雲晴真君見她的身影消失,才淡淡道:“裏面有三人呢,看來隻有等到她們出來後,才能知曉引起這般大動靜的是誰了。”
其它幾位長老看着她得了便宜還賣乖,都忍不住憤憤瞪了她一眼,三人中,有兩人都是她門下的弟子,看把她得意的。
那淺綠色衣裳長老望向遠處,此時,那動靜越來越大,已是快到了臨界點,就連周圍的氣壓,都似降低了數分,在問心塔外面的弟子,竟都感覺有些逼氣,就似賴以生存的空氣被别人搶走了一般。
“這人的感知若再強上一點,怕就趕上元嬰真君了。”那淺綠色衣裳長老淡淡說道,接着她轉回頭,望向衆人,“塔裏的三名弟子可有什麽特别之處?你們可有印象?”
其餘衆位長老盡皆搖搖頭,她們平時都在自己洞府潛心修煉,哪會注意到幾個築基期弟子。
這下,衆人的目光均是望向了雲晴真君,既然有兩位都是她的弟子,那她總是了解的吧?
雲晴真君理了理衣袖,偏頭認真想了一下,才慢條斯理道:“那青媛是外門弟子,我也不知,元葉是元氏家族的人,僅是暫記在我門下,而赤水……”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衆人,露出一抹笑意,才道:“說起來各位定都有印象,二十多年前,那在彌虛寶塔裏待了兩年的弟子,便是她,我也是後來才知,她還是一名煉陣師,真是沒有想到啊,呵呵呵……”
說到後來,已是止不住喜笑顔開。
衆位長老一聽,立刻就想了起來,畢竟當時也是驚動全宗,況且對于她們修真之人來說,二十餘年并不太久,隻是她們當時并不知道那弟子的名字。
後見雲晴真君已是呵呵笑開,一臉得瑟,她們雖然臉色不顯,其實心裏很不是滋味。
還記得當時,那名弟子備的入宗禮僅是一普通的古琴,她們哪看得上眼,沒有想到,卻是被雲晴真君撿了便宜。
那淺綠色衣裳長老極有耐心,等雲晴真君笑夠了後,才緩緩開口道:“彌虛幻境本就是針對元神,她在裏面待了兩年,感知有所增強也不奇怪,但現在僅是感知已是如此強大,怕在她入彌虛幻境之前,感知就很不一般。”
其餘衆長老聽之,有些沉默不語,有些則是點了點頭。
“還好當時将她留下來了。”那淺綠色衣裳長老似是有些慶幸,目光移向雲晴真君,吩咐道:“讓她出塔後,到宗門大殿去一趟,也讓我等老骨頭見見。”
雲晴真君點點頭,目送數位長老離開,臉上止不住又露出一抹笑意,以前,她名下的幾名弟子,可沒少被她們取笑,現在,終于讓她得意了一回。
良久後,她見那極大範圍内的靈氣已被吸進問心塔,心裏也松了一口氣,進行到這一步,已是成功了一半,接下來,就看塔内之人能不能忍受住那極緻的痛苦了。
在問心塔内的赤水,自是不知,她一直低調掩藏的強大感知,已是被宗内十大長老所知,她此時正被那湧進脈絡内的靈氣折騰得死去活來,恨不得立馬暈倒過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