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等人剛回宗,就聽到明慧真君已經出關的消息。
她立即讓衆人先回去歇息,自己則匆匆趕到明慧真君的洞府求見。還記得當時,剛發生藍家偷襲翠煙宗之事,她保證她會處理好後,明慧真君才按照原先的計劃閉關參悟。至今日,已經六十餘年了。
幾乎是她剛到,洞門就開了。
她放緩腳步,心裏莫明竄出一絲不安。
等見到明慧真君時,她才松了一口氣,明慧真君看上去一如往常,望向她的眼神極是平和甯靜,讓她感覺甚是親近。
她問了安後,便将這六十年的經曆一一講來,側重講了關于藍家的事情。
當然,有一些沒必要的自然也沒有提起。
明慧真君聽完後,沉思了半晌,才帶着懷疑問道:“藍家後谷之事,真的與你無關?”
赤水一怔,明慧真君果然厲害,她也不回答,隻是沖對方一笑。
明慧真君瞥了赤水一眼,領會了她笑裏包含的内容,“查到原因了?”
赤水嘿嘿笑了,點頭,輕描淡寫道:“藍家看上了我以前的師傅留給我的一塊關于法陣法訣的玉簡,想奪爲己有。”
明慧真君立即就明白那塊玉簡不簡單,赤水煉陣技術超出了常人很大一截,她們早猜到她有專門的煉陣師傅,現在得到了證實。
她之所以懷疑藍家後谷之事與赤水有關,是因爲以她這數百年來對赤水的了解,沒有查到原因,她怎會罷休?那可是一顆威力巨大的不定時炸彈,隻有兩種處理方法,要麽拆掉,要麽毀之。
而經此一役,藍家現在内憂外患,當前的勢力肯定保不住,必将極快沒落。
“我以爲,你會在法陣裏就将藍家的人處理掉?”明慧真君眼尾一挑,帶着一絲笑意。
赤水見狀也放松了,撇撇嘴,“是挺想的,隻是爲了以後的安甯,隻好作罷。”
要複仇的方法并不是隻有殺死對方一條路可選。有時候,讓他活着,比殺了他更痛苦,比如當初在法陣裏的藍家人,比如,馬上就要看着藍家在他們三方勢力的操縱下漸漸沒落或者分化的藍家兩代當家人。
“做得不錯。”明慧真君贊揚道。
赤水厚臉皮道:“我也這麽覺得。”
救了他們比殺了他們要好。若是後者,殺親之仇,永世不忘,雖然她也不懼,但她煩啊。而前者,藍家人不隻不能恨她,還得感激她,若有一天,藍家仍想對她不利,那就是恩将仇報,世人都會唾棄他們。
她喜歡這種結果。
明慧真君見她如此無賴,竟是低低笑了,連連感歎道:“我當初,真是看走眼了!”
赤水一臉問号。
明慧真君回憶道:“想當初,衆閣老都不看好你,她們認爲,青媛比起你,要更适合這個位置。”
赤水本就知道當初支持她的閣老都是看在明慧真君的面上,可是,她仍沒想到,她潛在的競争者,竟然真是青媛。
她一下就想到那個與她無緣的六師姐元葉,看來,她當初說的也算是實情。也不知道這消息當初是誰透露給她的。
木已成舟,她都上位這麽多年了,還糾結這些幹嘛,沒得閑着慌了?
因此,她表現得很無所謂。
明慧真君早已猜到她的反應,知道她不會介意,不然也不會說與她聽,她緩緩解釋:“當初,我認爲,翠煙宗不需要一個開拓型的掌舵者,她隻需要保住本宗的實力,趨吉避害,讓本宗得以繼續延續下去,就可記大功一件。而當時,比起青媛,你在面臨突發情況時,表現得比青媛更加理智冷靜,也極爲機智,因此力排衆議,選擇了你。”
赤水眨眨眼,明慧真君這是在誇她?她還未來得及高興,就又聽到:“哪裏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一個省油的燈,一上位就改制,将自己的權利分攤了下去,明容真君因此好幾年沒有跟我說話,後來,又發生了蒼洲大陸的事……”
明慧真君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什麽。
赤水有些尴尬了,先揚後抑,感情這是在敲打她呢!
明慧真君臉上帶着一絲嗔怒,“你整整消失了一百年,如果不是靈閣你的本命玉牌還在,我們都以爲你隕落了。”
赤水低頭無語,怎會在這時候開始算賬了呢?她當初回來時她們也沒拿她怎樣啊?
明慧真君盯着她的頭顱,眼裏笑意一閃,“幸好你當初改了制,宗裏運行正常,我們一直懷疑,當初,你是不是早預料到了有這一天,才改的制?”
赤水輕輕搖頭,她哪有那樣的本事。
“好嘛,你剛回來不久,宗裏的事情還未理順,藍家又來找麻煩了,還是因爲你。”
赤水頭垂得更低了。
雖然這不是她的本意,但事情确實是她一個人惹的,無法反駁啊!
“你處理得很好。”明慧真君語氣略有緩和,“當初,你知道以你的威信,無法調動太多的弟子,竟能想到轉移目标,利用外力,帶了十幾名弟子就将形勢硬是扳了回來,讓翠煙宗免了一場大浩劫,我出關聽到這個消息,極爲高興。”
“現在,再聽到你講的藍家後谷之事,你能将翠煙宗的利益放在你自己的安危之前,我終于安心了。”
赤水猛地擡起頭,這話,怎麽聽着不太對勁?
明慧真君正笑眯着眼,極和藹地望着她。
赤水馬着臉,将她從頭看到腳,十分嚴肅。
明慧真君眼眯得更細了,坦言道:“我壽元已盡,翠煙宗交給你,我很放心。雖然你并不是我以爲的守成型,可是做得比守成型更爲好,我沒有選錯人。就算以後翠煙宗再有劫難,我也相信你能帶領衆人克服難關。我最後,隻問你一個問題,你會一直守護住翠煙宗,是也不是?”
赤水站起身,沖明慧真君恭敬的行了一個大禮,承諾道:“是,赤水會一直守護翠煙宗,直至我不在這個世界。”
明慧真君眉眼舒展,極爲滿意道:“好,翠煙宗就辛苦你了,你下去吧!不用再來了。”
“是。”赤水退至門邊,直起身,最後望了明慧真君一眼,才轉身離去。
她的心裏,滿滿都是怅然,明慧真君,其實也算是她的半個良師,如今就要離開她了,她臨終的願望,她根本沒有多想,就應下了。
這麽多年,她早就想明白了。
如果剛開始,對于被算計綁在翠煙宗,她還有幾分反感的話,經過了數百年的時間,她早已釋懷。
世間,權利和責任總是相互依存。
在翠煙宗的日子,她得到的并不比付出的少。她剛開始的不滿,不過是因爲當時她是被強迫的一方,惱怒于自己沒有選擇權罷了。
很小市民的想法。
直到站在了這個世界的頂端,她才知道,她以前的想法是多麽可笑。
隻有手中的權利越大,修爲越高,她所享受到的自由才會越大。難怪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有那麽多人爲了權利,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
若是當初明慧真君沒有選擇她,她恐怕在完成黑雲錦遠的任務後,就會離開翠煙宗,然後在這片大陸到處流浪,煉陣換靈石,就算僥幸活着,藍宇一上位,依然會找上她,那她孤身一人,哪有能力與之前的藍家對抗,恐怕早就死于非命了。
因此,她很感激明慧真君。
是明慧真君一直無條件護着她,她才能走到現在。
這既是她的遺願,又不與她的想法相沖突,又有何不可?
大隐隐于市。如果以前,她對于翠煙宗,隻是要求無過的話,那麽從現在起,她會抽一部分心力,考慮翠煙宗的發展,提升翠煙宗的整體實力,不愧于明慧真君,也不愧于自己。
她望着依然蔚藍明澈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壓下心裏的難過,沖着快步趕來的明容閣老點頭後,身形一閃,回到暗閣。
暗閣裏,不隻是燕紋,青媛竟然也在。
青媛一看到她,就急忙問道:“明慧前輩怎麽樣了?”
赤水緩緩搖頭。
一下,三人的心情都極是沉重。
赤水知道,明慧真君不會再見她了,隻好對她倆道:“你們先回去歇息,等候明慧前輩召見吧!”
至于她,先将宗内積存的事務處理完,再說吧!
果然,在接下來的幾日裏,明慧真君一一召見了衆人,具體說了什麽,赤水也不知。
衆人開始漸漸接受了這個事實,在她們回來的第七晚,明慧真君羽化去了。
靈閣輪回鍾的聲音一響,赤水等人就立即趕往明慧真君的洞府外。
衆人盡皆默然。
赤水看着靈閣的修士按照當初元姿大師姐羽化時那套程序,一一執行,翠煙宗在宗内的所有金丹期修士,都到了這裏。
一切事宜完成後,赤水回府閉門了七日,待她覺得心情已經沉澱,才去了雲晴師傅的洞府。
雲晴師傅用眼角掃了她一眼,随意道:“都處理好了?”
赤水點頭,徑自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
和雲晴師傅相處,挺自在,她就算沒有突破,也尚有六七百年的壽元,赤水和她處得很輕松。
“有事?”雲晴真君也不在意她的無禮,随着修爲的增長,她們年齡的那點差距也就越來越不值一提。
兩人相處,與其說是師徒,其實更像是友人。
“嗯。”赤水想了想,先将她用攝魂鈴使用音攻三術的缺陷同雲晴師傅說來,相信,這是她最感興趣的。
雲晴真君聽完,搖頭道:“這應該不是你操縱的問題,應該是攝魂鈴不對。”
赤水雖然隐約想到是如此,可仍有不解。
“你看,樂器多種多樣,其音階音調也不同。攝魂鈴雖然也能發聲,但其鈴音太過于單調,自然影響到了音攻術的效果。”她倒是沒有問赤水爲何不用笛,反用不熟悉的鈴。
赤水直接就将她心中的不解問出來了,“那爲何攝魂鈴是施展媚術的最佳法寶?”
它總有其特别之處,才會這樣,可她研究了很久,硬是沒有找出來。
她記得雲晴師傅有修過媚術的。
雲晴真君沉思了半晌,終于歎道:“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我修過媚術,可并不精通,那種感覺有些玄妙,用語言一時也很難說清,要不,你自己去找本玉簡來看?”
得,她就知道,雲晴師傅就怕麻煩的事情。
最終,仍是要她自己找玉簡來看。
她點頭,将這事擱下,轉而說起了與藍羽真君鬥法時,她那一瞬間時間變緩的感覺,甚是奧妙,雖然僅是一瞬,卻讓她生出一種掌握了天地大能的感覺,很強大。
她之後也曾數度揣摩,仍不得要領。
随着她的講述,雲晴真君聽得直瞪眼,眼裏,竟也有着一絲羨慕。
雖然她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有一點她清楚,這說不定就是他們高階修士可能一輩子都遇不上的機遇。
她這一次,将赤水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看了個仔細,直到看得赤水手臂上都起雞皮疙瘩了,才稍稍收斂。
她不知想到了什麽,一下站起身,又把赤水吓了一跳,就見雲晴真君如風一般的消失不見了。
赤水站起身,還沒摸着頭腦,就見雲晴真君又出來了,沖她丢了一句,“細細體會,這是機遇。”後,就往外沖去。
“我出去遊曆了,歸期不定,替我通知其她人一聲。”聲音還在,人已經不知在哪裏了。
赤水一下被雲晴師傅的說風就是雨鎮住了,半晌才無語地搖搖頭,回自己的洞府。
她想了想,仍是結了兩張傳音符,一張通知青媛,一張通知五師姐綠茵。至于雲晴師傅座下的那些記名弟子和仆役,自有人去安排。
接下來,她又召見了燕筝,檢查了她交上來的煉陣作業,頗爲滿意,又傳授了一套法陣的法訣,讓她回去揣摩。
燕筝眉開眼笑的回去了,倒讓赤水有些納悶,難不成,她以前對她們太嚴厲了?
不過誇獎兩句,就讓沉穩的燕筝樂成這樣?
她搖搖頭,決定下次再敲打一下,太沉不住氣了。
至于白婷,也不知道現在遊曆到那個旮旯窩了,都有三十五年未回宗了。
瑣事忙完,赤水一下清靜了。
她又揣摩了很久那種感覺,仍不得正解後,隻好放在一旁,研究起秦炎師叔留給她的神銘文玉簡。
閑暇時,她讓青媛在招收女弟子時,五行靈根和感知強大的修士優先。
既然藍家注定要沒落,那麽,她爲何不在翠煙宗打造出一支優秀的煉陣隊伍。有了兩塊半圓玉簡,她絕對有這樣的實力。
對于翠煙宗隻招收女弟子一事,她本來有些皺眉,因爲這樣,必會流失掉許多資質優秀的煉陣人才。
可是,她轉念又想到,翠煙宗還有數個依附于她們生存的二線幫派,這些幫派,并不限制男女,與翠煙宗又站在同一陣線,自也在提攜的範圍之内。
當然,這一切還需慢慢規劃。
她正在腦裏細想各種方案,就見她的洞府外,飛來一道傳音符。
她抓住一看,瞬時就到了暗閣。
燕紋沒有說話,隻是遞給了她一張紙條。
她一看,腦裏轟地一聲巨響,茫然問道:“簡言呢?”
“還在蒼洲大陸。”
赤水深吸了一口氣,秦襄就這樣去了?!
她不禁自責地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她竟然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隻潛意識覺得他們資質比她好太多,結嬰應該不是問題。
哪曾想到,會是這樣。
她來回走了兩步,不行,她要去蒼洲大陸一趟。
她看了燕紋一眼,揮手将青媛叫來。
沒多久,青媛就過來了。
赤水讓燕紋将她手上的工作暫時交給青媛,随她去蒼洲大陸一趟。
燕紋極是詫異,望向青媛,青媛也不知情,隻是搖頭。
因爲之前她們經常溝通的緣故,對彼此的工作倒也熟悉,僅用了三日,就交接完畢。
赤水又囑托了青媛一番後,帶着燕紋,就入了宗内的傳送陣。
燕紋從未去過蒼洲大陸,雖然對赤水的舉動有些不解,但也不減少她對蒼洲大陸的期待。
二人剛出傳送陣,赤水并未急着趕路,而是将蒼洲大陸四大勢力的商盟點告訴燕紋,讓她有事可以去找簡言。
燕紋臉現驚色,赤水這樣的安排,難不成,是不讓她跟着?
她正欲詢問,就見赤水運出一個玉盒,遞給她。
她帶着疑惑打開一條縫,頓時張口結舌,拿着玉盒的手不禁顫了兩下,“這……,這是?”
難道這就是赤水從藍家得到的天階玉符?
赤水點頭,慎重交代:“這就是天階玉符,蒼洲大陸天階秘境還有十年才會開啓,你先去四處遊曆,了解情況并做好準備,需要什麽直接向簡言提,務必要完整地回來。”
燕紋心裏一時間百感交集,竟是不知如何是好,隻是傻呼呼地問道:“你不去嗎?”
赤水搖頭,笑了笑,“你去吧!天階秘境進去,須得一年才能出來,這段時間内,我都在蒼洲大陸,如果有事,可以讓簡言傳信給我,他知道我的行蹤。”
赤水拍了拍她的肩,盯着她的眼睛,鄭重道:“記住,我會一直在這裏,等着你回來,再一起回蒼海。”
燕紋輕輕點頭,随即轉身向赤水剛才所提的商盟點遁去。
赤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其實,燕紋和青媛,她最虧待的就是燕紋。青媛家世不錯,又有前輩照顧,自不必她操心。上次在流沙幻陣中,青媛又得到了兩塊玉簡,從青媛當時眉角的喜色,可以看出那裏面的東西很得她意。
而燕紋,大多數時間都是待在宗内,替她做事,雖然宗内的物資也極豐富,可燕紋也并不缺這些。
修真之人,最讓人樂道的莫過于有奇遇。
這天階秘境,對于她來說,雖然也有吸引力,但也不是非去不可。可對于燕紋,必是她人生中一項重要的經曆。
她作下這一決定,也覺得自己成長起來,去掉了身上的最後一絲稚氣,真真正正地成爲翠煙宗的掌舵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