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那一笑極是突然,晃花了宗政敏季的眼。
就連後來她自己回想起來,也覺得萬分不解,那樣的情緒外露,是慶幸自己沒有中了他們的算計嗎?還是高興于自己及時發現了他們的真面目,沒有真的和仙族捆在一條船上?
赤水掃了一眼指環裏宗政前輩在送她離開時,交給她的三樣物品:一面白色玉片、一塊淺綠玉簡和一枚棕色令牌。
她的面色有些複雜。
那白色玉片是仙族身份玉片,裏面儲存在她的資料,表面可以顯示仙族聖島傳遞來的信息。
淺綠玉簡裏則記錄了渡劫大陸最常用的數十門語言,這是宗政前輩私下所贈。
而那枚棕色令牌,以宗政前輩的說法,是仙族知曉了她的煉陣水平而額外獎勵給她的,叫凝木令,讓她用此多多鑽研磨練自己的技術,爲有朝一日能入聖島就職而奮鬥。
他還特意提醒赤水,在買煉陣材料之時,可在煉陣師聯盟考核煉陣師等級,獲得等級勳章。
加入煉陣師聯盟,對她有極大的好處。
商鋪裏有高級的材料,會優先供應給聯盟内的煉陣師,且價格有優惠,每到一個特定的時期,還有高級煉陣師聚在一起交流煉陣心得等等。
赤水有些意動,但想到她在仙族裏的身份,又按捺住了。
此時,她正位于仙族鍾離仙尊領地裏的最大一間客棧内,這座城池叫離火城。
在她從聖島被傳送至這裏時,第一件事情就是施加血影術,改頭換面。
沒辦法,因爲小火苗圖案,她的形象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走到哪裏都是别人好奇的目光,躲都躲不掉。
她現在極是懷念翠煙宗顔婆做的美人臉譜,雖然豔麗了點,可要隐形就隐形,極是方便。
自從她突破後,體内禁制解除,美人臉譜也因此失去了所有功能,成爲一面最普通的泥塑面具,她沒扔,收藏在指環角落裏,聊以慰藉。
接下來,她就奔到這間大客棧,交了足夠的靈石後,吩咐店小二不要來打擾,就在房裏布置下組合法陣,随即,她便盤膝靜坐了下來。
人體的脈絡,就像是一顆枝葉茂盛的大樹。
煉氣期剛開始修煉,最先拓開的脈絡就是主幹,每到突破時,靈力就會先拓寬主幹,再擴展新的脈絡,也就是旁支。
一次次突破,修煉到赤水這個境界時,體内大大小小的脈絡,已是覆蓋全身。那些最小的脈絡猶如毛細血管一般,散落分布身體各部,外面的靈氣一進入肌膚,極快就進入附近小脈絡内,加入靈力大流,因而其修煉的速度也相應地提高不少。
赤水調出一絲靈識,看了看,随即收回。
宗政前輩說得對,她現在,确實算不得分神期修士,一,她沒有修煉分神期功法,二,她尚未渡劫。
她閉上眼,抱元守一,開始回憶《引仙正經》中的法訣。
因爲修爲越高,脈絡越繁雜,其功法法訣自然也就越複雜,她知道其中的厲害,哪裏還敢怠慢。
良久,她參悟完畢,才開始調動體内的靈力開始運行。
她動作很慢,将體内的靈力壓制成細絲緩緩流淌,在過小脈絡時尤其慎重,心怕小脈絡承受力差,經不住靈力的沖撞。
不知過了多久,赤水輕輕地籲了一口氣,身體緩緩放松。
最關鍵的一步她完成了,沒有出錯。
以後,她體内的靈力會記住這條路,周而複始地自動運行,再無須她操心,這條路線,也會影射至她的元神内,就算她另外四個元神脫離本體,也能自主修煉。
她心神一動,左右分别有兩道身影閃出,動作一緻地坐下,加上她,剛好圍成一個小圓。
五人面色如一,凝眉斂目,同時調出一縷靈識,意下一動,就感覺到五股靈識從中段同時分成兩股,成Y字型存在于空中。
赤水滿意地點點頭。
現在,她的靈識終于進化成神識了。
不管是感知、靈識還是神識,都是修士自身意識實體化的表現。
分神期,最本質的含義就是意識可分散。可别小看這個,想想以前赤水在翠煙宗,她剛進暗閣時接的任務,爲何隻有她一人能這樣做?
那就是因爲她的靈識可分。
她的靈識爲何可分?自然是因爲她以前斬裂了元神。
當然,她這是外因,僅有她一人,别人輕易不敢效仿。
修士修煉至分神期時,就會超越人類的本能,分化意識,這相當于什麽?
如果他神識強大,能分化成多股,情況會怎麽樣?
他能在第一時間發現潛在的危險,可同時有意識地抵禦别人的圍攻,而不是如以前那樣祭出法寶後,讓法寶自動防禦。
這其中的區别,就相當于你自己洗的碗和自動洗碗機洗的碗之間的差異。
呃,扯遠了!
赤水因外力因素,意識五分。當她修煉至分神期時,所指的分神,則是指她每一個元神的意識分化,她做到了!
雖然因爲這樣,她十股神識比起别人要弱,可她不懼,她神識也不是天生就如此,還有壯大的空間。
她收回神識,四個元嬰回到體内,意念一動,在她的身體表面,立即浮現一層透明的粼甲,那些粼甲約有銅錢大小,成團葉狀,層層疊疊,覆蓋在她的本體表面。
赤水仔細一看,這些粼甲全然透明,并不阻擋視線,遠遠望去,就似她身體表面包裹了一層清水一般。
她身體微動,那些粼片就似有意識一般,立即變幻成一朵朵透明的約有巴掌大的無柄小傘,飄浮在她的周圍。
赤水感應了一下這些小傘的強度,頓時大喜,她終于苦盡甘來,也有屬于自己的護體寶甲了,《引仙正經》果然厲害。
她随即臉色又一沉,如果她修煉的是《引仙經》,其護甲的強度,絕對比不上現在,雖形似,其防禦能力卻是差遠矣!
赤水将法陣一收,走出房間,向店小二打聽了制衣鋪的位置。
那店小二餘光瞥過赤水身着的衣裳,微微有些鄙夷。
這樣的神情怎能逃過赤水的眼,僅調出一絲威壓輕輕一掃,那店小二身體一僵,急忙後退兩步,低頭前恭,快速将周圍所有制衣鋪的位置說了出來。
赤水冷哼一聲,甩袖飛射而出,不過一個小小的築基修士,也敢如此作态,真當她是軟柿子嗎?
那店小二直到赤水消失不見後,才直起身,執袖擦了擦額際吓出的汗水,好可怕!他感覺那威壓,竟然比他元嬰中期的師傅還要強大,而他之前,竟然一點沒看出來。
還好,他沒有口出惡言,不然……
再說赤水,出了客棧後,就往店小二口中最大的制衣鋪行去,遠遠的,她就見到一個大紅燈籠,寫着一個大大的“衣”字,在樓閣上高高挂着。
她走近一看,招牌上那标志,制衣師聯盟嗎?
她想起指環裏的凝木令,往店鋪内望去,整個店鋪竟然有百餘平方,兩旁陣列着各種各樣的布匹,有些顔色鮮豔做工細緻,卻毫無靈力,而有一些顔色質樸,靈氣卻時隐時現,形形色色,不一而同。
顯然,這制衣鋪針對的客戶群極廣。
赤水跨步而入,想到她以前的衣裳,又想起在聖島所見,往黑色布料區域行去。
店鋪内的一位青年女子迎上來,見赤水自顧挑選,就沒有出聲,靜候于一旁。
這一切,自然逃不過赤水的眼,她心下滿意,指着她挑中的一款純黑色的布料問道:“這是用什麽材料織成?”
那青年女子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赤水身上所着的衣裳,答道:“這是用千年食金寶蠶的靈絲所織染。”
赤水臉色平靜點頭,這渡劫大陸的制衣水平遠遠超出了下界,她的衣裳自然不夠看,從那店小二的态度,置衣是勢在必行。
“同樣的顔色,其品質,還有更好的嗎?”
那青年女子聞言有些詫異,不過立即就收住,沒有多問,答道:“有,隻是價格……”
赤水瞥了她一眼,“直說就是。”
那青年女子松了口氣,“店鋪内還有一匹珍藏的黑色布料,是用六千年寒玉蠶絲所織染,其價格爲五千中品靈石。”
赤水面不改色道:“可否讓在下一觀?”
她心裏卻是在哀歎,從下界到上界,她從一個富戶徹底淪爲了貧民。同樣品質的布料,在下界可以買十匹了,在這裏,才僅夠買一匹!
不過,在下界,這樣品質的東西确實極少,又因爲修士手中靈石較少,而更賣不上價。
這裏的物價,比起下界,整整高了十倍啊十倍!
她指環裏,中品靈石,千年的累積,也才僅有一萬之數,上品靈石也才不過數十枚,這樣下去,她很快就會變成窮光蛋了!
那青年女子聞言,沒有立即回答,卻是往店鋪裏面望去。
赤水順之一看,在那裏,竟然還立着一個淺紫色的身影,她不由一驚,剛才竟然完全沒有發現。
那紫衣女子身上衣裳素淨,卻簡潔明快,将她的身材完美地勾勒出來,又不顯孟浪,與她娴靜的氣質極是相适。她沖赤水微點頭後,向那青年女子吩咐道:“去吧!”
青年女子領命而去。
紫衣女子見赤水面有防備,道:“不必如此,汝爲買方,吾爲賣方,銀貨兩訖而已。”
赤水點頭,“便依閣下所言。”
紫衣女子打量了赤水一眼,緩緩道:“你的幻形術有些特别。”
“雕蟲小技罷了,不值閣下特意相問。”她低眉斂目道,随即将收斂起的修爲顯露出來,元嬰中期,這是血影術所用之血主人真實的修爲。
她在賭,賭這紫衣女子尚未突破到歸一期,無從看清血影術隐藏下她真實的修爲。
紫衣女子表情淡然,看不出有什麽異樣。
赤水松了口氣,知道自己賭對了。
在這樣陌生而惡劣的環境,步步維艱,她自然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隐藏一定的修爲是其中最爲有效的手段之一。
她正思量間,那青年女子回來了,她先沖那紫衣女子行了一禮後,方将那區黑布用靈力攤開至赤水面前,“請過目!”
赤水僅是瞥了一眼,就道:“就這匹吧!”
那青年女子直到此時,才發現赤水顯露在外的修爲,微微一怔,随即才将布匹收起,轉而将一本圖冊擺至她面前,“這是圖樣。”
圖冊很厚,一頁頁往後翻,赤水越看越皺眉,看至一半後停住,說道:“就按最簡單的樣式做吧!”
青年女子聞言,有些遲疑,“那繡樣……”
赤水打斷她,“不用。”
青年女子又問:“那靈陣?”
“也不用。”她見那青年還欲再問,直接道:“隻需将布匹制成衣裳就好,無須其它任何裝飾,嗯…,寒玉蠶的絲線你們還有吧?給在下留一卷就成。”
紫衣女子問道:“你欲自己動手?你是制衣師?”
赤水搖頭,“不是。”
又問青年女子:“什麽時候能夠做好?”
如果不是因爲這布匹極柔韌,她沒有專門的工具裁剪,她會直接買下帶走。
制衣的事情,還是難不到她的,隻是以前,她做的都是普通的衣裳。
赤水目光有些飄忽,那還是她在秦府的事了,學刺繡,自然免不了就會看到她們裁制衣裳,刺繡的事都沒難住她,更何況是其它。
那青年女子望了紫衣女子一眼,答道:“三天。”
“那好,在下三日後再來取。”
赤水當機立斷,不想與這個紫衣女子再糾結,直接交了一半的訂金,待那青年女子記錄好後,正欲離去,就聽那紫衣女子笑眯眯地問道:“你做好後,可否讓我等一觀?”
赤水腳步一頓,略帶無奈道:“在下真的不會制衣,在下是煉陣師,隻是想将陣珠鑲在衣裳上而已。”
“哦?”那紫衣女子目露興味,“煉陣師啊?”
赤水點頭,這下她可以走了吧?哪知,她剛走到門口,就聽後面那紫衣女子的聲音飄來,“你可想學習制衣?”
赤水一下定住身形,轉頭略過一旁滿臉詫異的青年女子,仔細看着出聲那人,對于對方突然伸出的橄榄枝很是不解。
可對方修爲高出她一個境界,她雖是努力睜大眼,卻是看不清對方的真實相貌,自然也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隻好作罷。
她從未想過自己才剛上街一趟,就有這樣的好運,早就決定低調做人的她,對于這樣突如其來砸向她的大餡餅,不由生出一絲警惕。
她的表情自然沒逃過紫衣女子的眼睛,“你可了解制衣師?”
赤水瞄了一眼對方身上的衣裳,光華内斂,細微之處見功底,那衣裳定然不隻質地極佳那麽簡單,應該還有高級制衣師的作用在裏面。
她所待那一界制衣師根本沒成一個體系,她自然無從了解,因此,她老實答道:“在下不知。”
那紫衣女子微笑道:“那你定然不知,其實煉陣師和制衣師,在某些方面是相通的。”
赤水以前也曾想過,隻是,她沒有見識過高級的制衣師,對于蒼洲大陸上那些制作工藝就有些見不過眼,因此她才打算不用店鋪裏做,而用自己凝煉的法陣來補足,沒想到卻是生出這樣的變故。
她一時走神,還未來得及回答,就聽那紫衣女子自顧作主道:“這匹布就由我來給你制作,不收你工錢。隻是,爲了讓這件衣裳與你的氣質相配,可否請你顯出你本來的面目?”
赤水是真的無奈了,她能說不可以嗎?
對方修爲比她高,若是存心要爲難她,她還能走得掉?
她隻好沖旁邊青年女子道:“麻煩請給我準備一間更衣室。”
那青年女子直到這時才回過神來,頓了一息才道:“這邊請。”
說罷帶着赤水來到了一間小屋,赤水等那青年女子出去後,環顧四周一圈,知道這真是給客戶準備的更衣間。
遂取出一件常穿的黑衣,先換掉身上的粉色衣裳,又将頭上與之相配的發飾取下,從鏡中看了看她幻作的這張臉,确定她最大的破綻就在于這張粉嫩的臉與她的氣質太不相符了。
歎了一口氣,恢複她本來的面目,取出一滴元嬰中期自己的血隐藏住修爲,将頭發随意挽了個簡單的發髻,連發帶都不束,就這樣走了出去。
她剛跨出門,就感覺兩道視線襲來,那青年女子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赤水不由一歎,有那麽誇張嗎?
她站在原地不動,問道:“這樣可以了嗎?”
那紫衣女子目光掃過赤水額間的小火苗圖案,“可以了。”
赤水聞言,便轉回更衣室裏,恢複至粉嫩模樣,又走了出去,雖然被對方識破了,可她還要回客棧,不得不改了回來,
那紫衣女子挑了挑眉,交代道:“你這件衣裳,半個月後再來取。”
赤水點頭,一刻也不想多待,立即道謝并告辭。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青年女子才遲疑道:“仙座,那女子……”
“很特别是不是?”紫衣女子接口道:“選了這匹黑布,果然很适合她呢!”
青年女子點頭,又歎道:“這匹布終于賣出去了。”
“正因爲這樣,才特别啊!”紫衣女子緩緩将目光收回,将那匹黑布收起,吩咐道:“本座去制衣,無事勿來打擾。”
“是。”青年女子答應,再擡頭時,那紫衣女子已然消失不見。(未完待續)